
第15章 遇见陌生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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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名就可以看出,《次维时空的海边》中把次维时空当成一个特殊的讨论对象。伊云应该意识到次维时空与四维时空的表象是正交呈现的,因为在这两个时空维度中,事物存在的形式雷同,异构交换的过程符合同变效应,遵循同样的力学定律和广义度规下极限变化的离散度。
这是对萨茵的维度转化理论的验证,这种理论认为,在四维时空中制造的维转机,只能把转化对象送到与之正交呈现的维度中去。次维时空与四维时空具有相同的特征结构和不同的特征实态数,如同两个扩散开去的同心圆。
“如果这本书是伊云写的,就顺理成章了。”艺术家边说边从帐篷里边把帐门打开,外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他在次维时空的特殊经历,让其他人心中的表象成为他面对着的现实。”
“不同的表象是等真的,”探险家又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弯折的香烟,用手指捏了捏,“并不需要感官的直觉作为佐证。”
“你轻视了感觉的意义,”他的艺术家同伴是敏感的,他讨厌任何反驳,“理解是一回事,还有程度的不同。伊云在两种感知的持续冲突中经历的痛苦,是他每时每刻的感觉,我们能理解,但是对他来说是切肤之痛,这是不一样的。”
探险家没有再说什么。我要说的都在这本书里写着,程度的差别并非本质。
《次维时空的海边》认为,每一次时空结构的相互触及都只能获得有限的表观印象,即使伊云身处次维时空,具有更多的经验,就算敏锐的思维能帮助他判断出更多的过程态,也不会是全貌,他仍然需要借助理性。
这里涉及了伊云的判断能力,不仅是他的天赋问题,还关乎他所使用的逻辑工具。一个基于连续和均匀的模型,无法真实地再现增加了时间维度的事件波的形态,它并非环状的波动递进,更像是一个滚动中的歪歪扭扭的车轮,而且这个车轮碾平了它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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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次维时空的这座城市里,高高低低的建筑在蒙蒙雾气中连成一大片灰色的街区,在其中两栋高大的蓝色玻璃的办公楼之间,夹着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从正面看上去,好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块木板,它的立面墙壁上留有精雕细琢过的痕迹,或许在刚建成的时候也曾经富丽堂皇过。
小楼的门口挂着赫特医院的牌子,更像一个服务于附近街区的医务室,关着的大门似乎许久未被推开过,门前的台阶上堆积着一层沾着水滴的枯叶。台阶下边的人行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地走过,伊云站在道边,手里拿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他穿过人行道,登上了赫特医院门前的台阶,脚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他来到门口,压下光滑的门把手,试着推了一下那扇紧闭着的门。
门被推开了,里边同时传出铃铛的响声。他走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前厅里,一张后边没有站人的接待台放在对面,光滑的台面反射着灯光。也许是因为听到了铃铛声,右边走廊的出口处走出来一个身材娇小的护士,手里端着一个装着注射器和空药瓶的银色托盘。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伊云一眼,步履匆匆地径直走到接待台的后边,把托盘放在台面上。
伊云走了过去,“是在这里挂号吗?”他问。
护士不置可否地反问,“你怎么了?”
伊云说他头晕头痛,“挂哪个科?”
“这里只有赫特一个医生。”护士说,弯下腰从接待台里摸出一张纸,放在台面上,用纤细的食指按着推到他的面前,“请填一下诊疗记录表。”
伊云把那张诊疗记录表的上下方向掉转过来,想要开始填写,笔却停住了,我对这里的伊云并不了解。
“只写名字就行了。”护士在纸面特定的位置上轻轻地用手指敲了一下,似乎在不经意之间洞察着一切。他不是第一个拿着笔因踌躇而发窘的人,发窘的应该是设计表格的人。这种表格,还有没拿到台面上的其他几种,都是她从对面街上的文具店里买来的。
伊云在诊疗记录表上被手指敲过的地方写上名字,对自己陌生的笔迹感到新奇。他把只填了名字的表格交给护士。她敷衍地看了一眼,在表格的右下方盖上了一个鲜艳的三角戳,“诊室在那边的走廊上,请拿着这张表过去。”她把表格递给伊云,向自己刚才走出来的方向转了一下眼睛。
那条走廊上没有开灯,两侧对称地排列着几扇房门,其中只有一扇是敞开着的,光线从那个房间里照出来,照亮了一小片门形的地面,伊云从昏暗中走了过去,在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的牌子上写着赫特的名字。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诊室,里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医生服的中年人。
赫特医生梳着整齐的分头,坐在窗边的桌子后边,正写着什么,他的身后是通往里边另一个房间的门,窗外响起了唰唰的雨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额挂起几道浅浅的皱纹。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有人正站在门口,于是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身穿灰色工装的人,脸上挂着痛苦,“请进。”他说。
伊云走了进来,随手在身后拉了一下门,他走到赫特的桌子对面,在放在那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哪里不舒服?”医生问他。
“头痛。他们说我正在发烧。”
“他们?”
“工厂的同事。”
“哪个工厂?”
“我想——是制瓦厂。”
这还用想吗?赫特对他的表达方式感到诧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适的?”
“今天早上——中午。”
“中午?”他确认道。
伊云点了点头,至少那个伊云早上起来去上了班。
赫特在诊疗记录表里写了几个字,把放在桌子上的听诊器拿起来挂在脖子上,用脚向后蹬地,坐着带滑轮的转椅绕过桌子滑到了伊云的旁边,“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心肺情况,请把衣服撩起来好吗?”
伊云把工装的扣子解开,再撩起贴身穿的白色圆领衫。那个伊云喜欢紧身的内衣,我不喜欢。赫特把听诊头贴在他的胸前听了听,接着又换了几个位置,“心肺没有问题。”他说。
“会是什么问题?”伊云在心里犹豫着是否应该说出自己更多的情况。
“还不知道。”赫特说。
“有时还会出现幻觉。”
“哦?”赫特似乎很在意伊云的这句话,“那需要详细地检查一下,请到这边来。”他站了起来,走进里边的房间,伊云跟在他的身后。
里间的墙上贴着几张解剖挂图,其中的两张是重复的,屋子的中央立着一扇屏风,屏风的后边放着一张带金属支杆的床。赫特让伊云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把旁边装着脑波仪的移动架拉了过来,把脑波仪的十二个探头在伊云头上的不同部位一个个地贴好。电源开关打开了,扇状显示屏的指针开始左右摆动。伊云立即哆嗦了一下, 55眼前那些叠加状态的时空子变得更加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