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 遇见陌生人-4
耳边传来沉闷的雷声,又要下雨了,伊云在半梦半醒之间想,气象操作员们总是这样不时地增加一些特殊的情调。不过,又好像有所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他好像更清醒了一些,感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平板上,蜷缩着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这样不行,会生病的,我要坐起来。
伊云睁开眼睛,不禁立即瞪圆了,眼前是一个陌生人清晰的脸,眼角向上微微吊起,粗眉毛,高颧骨,皮肤薄得好像透明一般。他正在俯视着伊云,好像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什么,那张脸几乎挡住了伊云全部的视野。
想起来了,蠕动着的维度际中心大楼,还有那个从墙上走下来的奥博,脸上永远带着冷冰冰的表情。伊云意识到自己处于性命攸关的危险当中,心跳骤然加快,但是那些捆绑他的皮带不见了,而且显然这里不是维转机的球形舱。他感到难以理解,但没有时间多想,发生眼前的这种情况可以有多种可能性,但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里,这也许是仅有的机会了。
逃生的冲动让他疲惫的身体里一下子充满了能量,眼前的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也许是换了一件衣服的维转员。他迅速地评判着对方的力量,这个人尽管看起来长得很强壮,但躬身向前的姿态很难让他自己保持身体的稳定,他可以借此先发制人。
时不我待。伊云双手向后一撑,猛地坐了起来,同时用额头撞向那个人的面颊。他听到了一声惨叫,那张吊起眼角的脸向后仰了过去。伊云就势站了起来,又用肩膀从下向上撞向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打了一个趔趄,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住,他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伊云,“你这是干什么!”
伊云很惊讶自己能够听懂他说的话,因为这是一种奇怪的语言。地面上湿漉漉的,好像一场雨刚刚下过。他的身上穿着与那个人同样的灰布斜纹工装,他从来都没有穿过这样的服装。他不由得停下了想要逃奔到任何地方的脚步。这里不是维度转化室,不是维度际中心,也不像是火星地下堡垒里的任何地方,火星堡垒里从来没有像这样乌云压顶,上空的保护层天幕消失了。眼前的情景他只在历史影像里见过。一处被砖墙封闭的院子,院子的中央伫立着一个高大的砖砌烟囱,院墙边搭着绿色的方形雨篷,下面的架子上堆放着各种尺寸的木箱子,其中几个的箱门是打开着的,里边装着崭新的瓦片。一辆白色的卡车停在关闭着的院门口,而他的身后,是刚才他在上边躺过的木制长椅,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冰冷。
一度高涨的情绪归于消沉,他开始明白,这里是他维度转化的目的地——次维时空。他下意识地用脚踩了一下这个陌生的维度,幸好它仍然是坚实的。他曾经幻想过其他维度世界的模样,往往站在云雾当中。他也曾经幻想过被自己的好奇心引导着走过那片早已消失的原野和城镇,守望着移居火星的先民们开垦的红褐色土地,那也只是虚幻的想象而已。而现在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直接看到了自然的景象。
这里是另外一个维度的伊云的家园,他为此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莫非那个伊云在制瓦厂工作?他像那个伊云一样站在这里,穿着陌生的服装,占据着他的心灵。
“对不起。”他对那个眼角吊起的人说,用着与他同样的那种语言。
那个人摆了一下手,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你病了,需要休息。我去对埃尼厂长说一声。”
伊云看着他转身向远处一处敞开着大门的厂房走去,那里边的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灵巧的手指谨慎而缓慢地在黏土上绕着圈,勾勒出轮廓和花纹,捧出一只只栩栩如生的飞鸟,羽毛熠熠生辉,一定是用极为细腻的黏土制成的。那些鸟会长久地站立在某一处屋檐的一角,凝视着遥不可及的远方。厂房里的那些工人也穿着与他同样的灰色工装。他想象着自己在早晨出勤的时候,混在这些奇怪的人当中,在更衣室里面对着柜门大声地说笑着。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而熟悉的,熟悉是因为他几乎叫得上来周围任何一种东西的名称,熟悉还因为自己内在的感觉,这里是他维度转化后的起点。他向四处看去,没有看到维转机,也没有看到它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
从那个厂房的门口走出来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他向伊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他们说你生病了。”那个人对伊云说,脸上的胡子杂乱地伸展着,看起来好几天没有刮过了。
“有些头晕,感到疲乏。”伊云迟疑着回答。
“你坐下来吧。”厂长指着他身后的长椅。
伊云坐了下来,这里太凉了,“你是埃尼厂长?”他问。
“我还是那个埃尼。”厂长怜悯地看着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发烧了吧。”他伸出手,触到了伊云的前额。
在这一刹那,伊云好像受到了电击一般,一种新的感知从身体的各处奔涌了出来。他看见对面的身体里有无数的时空子在扭曲和聚集,在共性中以不同的能量体现着个性,形成具有冲击力的结构。这是他第一次不借助仪器而直接感知到时空子。这种感知与习惯了的另外一种宏观的感知混合在一起。它们并非只是尺度的差别,它们之间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两种不同性质的感知叠加而不融合,冲突而又割裂,让他感到了强烈的眩晕和头痛,这种痛苦在加剧,如同尚未愈合的伤口在不断重新裂开,让他几乎无法忍受。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他将会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厂长的脸在两种感知的叠加中被辨别了出来,好像从退去的潮水中出现的白花花的贝壳。
“你感到冷吗?”厂长问他。
伊云点了点头。
“你来厂房里待着吧,那里的温度要高一些。”
“不了。”伊云说,他担心那里纷扰的环境会加剧他头脑里的混乱。
几个工人从厂房里走了出来,开始往停在院门口的卡车上装箱子。厂长听见身后嘈杂的声音,回过头向那里看了一眼,他转过头来时,对伊云说,“我看今天你就不要再坚持了,去医院看看吧。”
“哪个医院?”
“赫特医院吧。”
“在哪儿?”
他今天好像是因为走失才来到这里的,厂长苦笑了一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片,蹲下来,把纸片放在椅子上伊云的旁边,又把夹在耳后的一支半截铅笔拿下来,开始在纸片上潦草地画了起来,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纸片上出现了几条陌生的街道,制瓦厂在上边,赫特医院坐落在纸片的下缘。
厂长画好以后,多看了一眼,随后把纸片递给伊云,问他,“你身上带钱了吗?”
“我看看。”
伊云摸了摸身上穿着的工装的口袋,下边的两个里边好像都装着东西,他伸手进去,把里边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放在椅子上,一个模板尺、几张与厂长给他的同样的纸片,其中一张的上面绘有瓦片的设计图,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
厂长在那些东西上面扫了一眼,然后在伊云的肩头拍了一下,以示告别,转过身向卡车那里走了过去。
伊云把掏出来的东西和埃尼画的地图装进了口袋里,站了起来,向院门口走去,习惯着脚下新的感觉。他像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平静的院门。院门外,人们步履匆匆地从雨后的街道上走过,汽车往来穿梭,一辆空荡荡的电车涂着崭新的绿漆从铺在道路中间的两根铁轨上开过。
他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向医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