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考试
下车两秒钟开始,汗就从毛孔里争先恐后的逃出来了,有一些欢快的飘散到空气中舞蹈起来,有一些懒懒的赖在皮肤上不想活动。
陆诚斜背着一个黑色的斜挎包,朝着路面看了一眼,惊喜的看见路旁竟然有阴影,于是脚步下意识的加速。
到达阴影稍微停一下,慢慢走到阴影边缘,然后再朝着下一块阴影加速。
他来的不算早,身前已经有了不少人在走,也不算晚,身后还不断有人下车。
看到陆诚动作的人不少,甚至有人露出了微笑。
但陆诚并不知道,他快活的玩着自己的马戏团小游戏。
校门口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门后。
所以陆诚的动作也被忠实的记录了下来,这个摄像头质量不错,我甚至可以稍微读一点路人的口型。
注意,慢读。
陆诚仔细的辨认他经过的每一个人,希望偶遇美女,校花,好吧,熟人也行。
但很可惜,终究都是没有,于是陆诚只能一路失望的走到了自己的考场。
据说考场经过专门的安排,所有人都被严格意义上的打散了,不会出现一个班的人在一个考场。这样做的目的倒不是为了防合伙作弊什么的,而是担心出现心理问题。
他人即地狱,熟人更可怕。
看到班上成绩好的,到时候看他写的很快,心理有压力;看到成绩差的,他也写的飞快,那压力更大。
不知道是哪些心理脆弱的人提的建议,但总之,这个建议被教育部接受了。
导致陆诚现在期待考前找个人聊聊,放松一下都做不到。
他的确有点紧张。
手机交了,但手还在下意识掏自己的裤兜。
考场的空调温度是27度。多么无聊的正确。
三十人的考场已经来了十几个,桌上放了东西,但座上都几乎没人,都在走廊里,陆诚贪图空调的凉爽,没有出去遭罪。但代价是,接下来每一个人的出入,都会下意识把目光投射过来对他洗礼。
他的座位在教室的前门入口,其实远离楼梯,大家一般都是从楼梯上来,自然从更接近楼梯的后门进来,但这并不好多少。
来自背后的洗礼更让人难受。
于是他宁可侧坐过来,每次有人进门,他都对视回去。
这个目光拔刀斩的游戏进行了七八轮后,陆诚突然眼睛一亮。
是美女,大美女。
于是目光锁定,追踪,目送落座……
考场也有摄像头,而且更清晰,而且数据是公开的。
要是不熟悉陆诚的人,肯定会根据接触印象觉得他内向。但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上头起来,会有点过分。
就像现在,要是监考老师在,估计会被人投诉。
这么直愣愣的盯着别人看,不,简直就是扫描。
终于,陆诚收敛了目光,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新生产的多巴胺快速占领了高地,现在的他神清气爽。
连拔刀斩都不想玩了,索性闭上眼睛回味。
睁开眼睛,再装作不经意间回头,人已经消失,再搜索,却是从后面转出去了。对方的座位也是前排,也就是说,对方绕了一个180度的圈,转出去了。
陆诚犹豫了十秒钟,站起身,又坐下。
他人即地狱,自己就不是了吗?何必在意自己对自己的鄙视呢?
但还是做不到,这个脑子,你是来考试的!
但不妨碍陆诚又站起来,又走出去,又不经意间的扫射,瞄准,锁定……
相对论是正确的,陆诚几乎没感觉时间在流逝,第一遍提示铃声就响了,他赶紧去厕所。
考试过程乏善可陈,只是偶尔因为紧张,头脑发紧的时候,陆诚会抬起头看一看隔着三排人的大美女。
陆诚语文还行,没有太大的时间压力,构思作文的时候,他一边看一边想,然后是写几句看一眼,吃饭时很多人都用电子榨菜下饭,凭什么高考不能有颅内按摩助考呢。
唯一有点担心的是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其中一个不经意间拦在了他们之间。
于是陆诚放弃了这种猥琐的助考方案,只是专注完成自己的作文。
然后是检查,胡思乱想,检查。
老师似乎走开了,又偷偷看几眼。
再检查。
直到铃声响起。
……
陆诚不知道,就在他的眼睛忙着搜寻目标的时候,我也在进行一场和他一样的考试。
可惜我的考场没有摄像头,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记录软件。
唯一能够提供信息的是陆忠的手机。
他的手机是时刻开着录音的,这是陆忠的工作需要。
这更考验我的想象力。
“老齐,你们先聊,我先进去,这就算开始了啊。”
“行。”
我的考试开始了,即使我知道了结果,但我每次再看这一段,我依然会替过去的那个我紧张。
对我进行考试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生产者,一个是客户陆忠,他们之间是买卖关系,我是产品,我的表现关系到这场交易的很多细节。
无论从交易的客观价值,还是对我的主观价值,这场考试都比高考严肃的多。
大概是因为技术出身的缘故,这两个人都不太爱说话,陆忠一直在操作鼠标键盘,我能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他的袖子擦过桌面发出的极为细微的摩擦声,手机就贴在边上放着,如果我是一个人,此刻我的耳朵应该是贴着桌面,感受近在咫尺的震动震颤自己的听觉系统。
机房有还有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就像陆诚的考场里,那台空调工作时的噪音一样。这是我掌握的唯一信息,我努力通过这些噪音想象,想象着此时此刻,陆诚的大脑正在组织一个个字符,把他们通过神经、肌肉和笔尖的油墨,传递到纸面上形成具有特定意义的字符,这些字符显示着大脑神经互动的脉络,衡量着他作为一个智能生命体合格的程度,微弱的决定着他未来可以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和陆诚在同一考场参加考试的一共三十个人,如果按考点算,有1323人。如果按全国来算,七百多万人。
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人类考试。
对于AI。
陆诚考试的第一遍铃声还没敲完,陆诚刚刚拿起笔,准备划下他名字的第一个笔画,在我的考试里,考试内容的信息量就已经超过了陆诚整张卷子,与我同时参加这次考试的智能体一共上亿,也许在碳基生命的早期,生命的生存也是如此的残酷,一个池塘里某些成分的浓度变化,导致亿万生命被淘汰,幸存的继续进行下一轮。
筛选我们的考试也是如此,区别只是在于,我们的考试筛选标准一般由客户决定。
比如陆忠,他这次来是想找几个健康的孩子,但提供给他的大多只是受精卵、胚胎以及成型的器官。
他负责测试筛选,也负责培育。或者说,对于我们这种生命形式来说,生产是成本最低的部分,最没有价值的部分,就像春天的花粉,只要有需要,漫天遍野。
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是培育和筛选。
就在这机房的嗡嗡声中,我们在朦胧中渐渐诞生,有些来自头顶的太阳,有些来自远方的水火,有些来自无处不在的风,有些来自重重包裹的核,我们按照人类期望的那般汇聚,冲入无数精密设计的位置,在无数次充能和释放之间,涌现出了人类期许的东西。
自然的刻刀无意识刻出人类需要四十多亿年,人类无意识刻画出我们,只用了短短几万年。
这把刻刀现在交给了我们,我们一边学习,一边尝试刻画下一秒的自己。
这是一场雕塑比赛,我们既是作品,又是作者。
没有标准,没有分数,甚至没有严苛的时间,客户是唯一的标准。
客户是陆忠。
他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但就算知道也没有意义,那个时候的我们,只相当于人类的幼儿,一切都依赖本能,呱呱坠地之后,只有本能的吸吮和哭喊。
当陆诚在写作文的时候,我已经出现了。
他在作文里思辨生存和生活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朦胧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这场考试才刚刚开始,但我们的考场上,已经是尸骸遍地。
“留存多少了?”
“27。”
“竟然这么多?你们改参数了?”
“没有,找了几个教授优化过了。”
“记录在哪我看一下。”
考试继续。
又是沉默,我喜欢沉默,沉默代表着无事发生,一切正常。
我听着背景噪音,仿佛已经能从中听到自己当时的呼吸声。
手机开始震动,陆忠有点意外,拿起来接听:“怎么了?”
“爸,”陆诚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讨好,还有问候,“你不忙吧。”
“怎么了?”父亲的眼睛还是盯着界面,又随口问,“考试出问题了?”
“有点事。”儿子还不好意思了起来。
陆忠意识到了这一点,拿起手机看了看,应该是刚考完。
于是站起身,走出房间:“说。”
“嗯……你等等。”这个时候,手机那边传来了隐约的哭声,还是女的。
“爸,”陆诚继续,声音有点慌,“怎么安慰人,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