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无底洞
卫云姝望着池塘里扭曲的倒影,恍惚看见前世自己跪在雪地里求药的模样。那时,蔡氏也是这样指着她,说司徒家不需要不会下蛋的凤凰。
“母亲误会了。”她忽然绽开笑靥,“儿媳是说,既然要养在我名下,总该给个贵妾的名分才好。”
蔡氏骤然松手,狐疑地盯着她:“你当真愿意?”
“当然。母亲说的是,孩子总要记在嫡母名下。只是儿媳近日抄经,见《地藏经》有言‘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
蔡氏突然抓住她手腕:“什么意思?”
“母亲莫慌。”卫云姝抚平袖口褶皱,“我是说晏姑娘既有了身子,该请白云观的玄真道长来安胎才是。”她盯着妇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听闻道长最擅化解婴灵怨气?”
沉香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蔡氏腕间新换的佛珠突然缠住卫云姝的玉镯:“明日就送晏氏去别院待产,孩子落地前绝不出现在你眼前。”
“那怎么行?”卫云姝忽然反握住妇人颤抖的手,“晏姑娘可是双身子的人。”她指尖轻轻划过蔡氏掌心血痣,“儿媳连长命锁都备好了,就刻‘司徒氏嫡长孙’如何?”
铜漏滴答声里,蔡氏突然甩开她的手:“你到底要什么?”
卫云姝慢条斯理展开帕子:“儿媳想要...”帕角金线绣着的凤凰突然被血渍浸透,“母亲佛堂里那尊送子观音。”
哐当一声,蔡氏撞翻了青铜香炉。她死死盯着卫云姝颈间晃动的金镶玉坠——那是国公府宗妇代代相传的信物,此刻在秋阳下泛着妖异的血光。
“你要这个作甚?”
“自然是日夜供奉。”卫云姝抚过小腹轻笑,“说不定菩萨见我诚心,真赐个嫡子呢?”
蔡氏盯着案上染血的纳妾文书,忽然抓起朱砂笔在“贵妾”二字上画了个圈:“明日就让长恭抬她进门。”
“母亲。”卫云姝屈膝行礼时,发间九尾凤钗正对着蔡氏心口,“只是这文书...”她突然将纸页凑近烛火,“还是烧给地藏菩萨更妥当。”
火舌窜起的刹那,蔡氏惊恐地看到文书背面竟用矾水写着“宠妾灭妻”四个字。未等她扑救,灰烬已飘落在供佛的莲花灯盏里。
“你!”
“母亲当心。”卫云姝扶住踉跄的妇人,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她后腰旧伤处,“这香灰最宜滋养牡丹,明日就让人撒在晏姑娘院中可好?”
有些根烂透了,总要连泥带土挖出来晒晒太阳。
卫云姝看向蔡氏,揉了揉眉心,故作疲态道:“母亲若真要抬举晏姑娘,不如让世子亲自料理此事?”
蔡氏眉头微蹙:“长恭近日要随御史台巡查田庄……”话未说完,就见卫云姝忽然掩唇轻咳,帕子上洇开点点猩红。
“少夫人!”夏欢惊呼着要上前搀扶。
“无妨。”卫云姝将染血帕子团进袖中,腕间白玉镯碰着案几发出脆响,“自打春喜端来那碗红参汤,这咳疾便愈发重了。”她抬眼看向神色骤变的蔡氏,“母亲说是不是?”
佛珠转得越来越快,蔡氏扯出慈爱笑意:“既身子不爽利,就早些回去歇着。”
“谢母亲体恤。”
直到那抹殷红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蔡氏突然抓起茶盏砸向鎏金香炉。
“好个病西施!说话倒夹枪带棒!”
惊鸿院的海棠开得正艳,卫云姝踏进月洞门时,正瞧见春喜捧着鎏金暖炉往西角门去。
小丫鬟发间新添了支红珊瑚簪子,在暮色里艳得像凝固的血。
“少夫人。”夏欢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卫云姝按住手背。
内室门帘落下刹那,夏欢突然重重跪在织金毯上:“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了!世子明知您咳血还去陪那外室听曲,老夫人表面疼您,暗地里给晏氏送了三回血燕!”
卫云姝慢条斯理地拨着炭盆,火星溅在春喜昨日未收走的绣绷上。上头的百子千孙图烧出个黑洞,恰似晏茉那日被推下荷塘时瞪大的眼睛。
“夏欢。”她忽然将银剪子丢进炭盆,“去把妆匣底层那个螺钿盒子取来。”
小丫鬟捧着描金盒子回来时,脸上还挂着泪痕。卫云姝挑出支点翠步摇插在她鬓边:“哭什么?该哭的是佛堂里那位。”指尖划过盒中密信,封口火漆印着白云观的莲花纹。
窗外忽起狂风,卷着海棠瓣扑在万字纹窗纱上。夏欢盯着信笺上“晏氏胎象有异”的字样,突然倒抽冷气:“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卫云姝将密信凑近烛火,“比如春喜哥哥在晏家当铺当二掌柜,又比如老夫人佛龛底下压着晏茉的生辰八字。”
有些戏,台前幕后总要唱双簧才热闹。
夏欢鼓着嘴,颇有些怨气地道:“您上月才补了大小姐那套东珠头面,昨儿二小姐又派人来要红狐裘,小少爷更过分,开口就要五千两买什么前朝孤本!”
小丫鬟把鎏金妆匣摔得砰砰响,“咱们带来的一百六十抬嫁妆,倒填了齐国公府这个无底洞!”
卫云姝正对镜卸下九尾凤钗,铜镜里映出夏欢涨红的脸。
“前日奴婢瞧见...”夏欢突然哽咽,扯着卫云姝石榴红裙裾跪下来,“世子带着晏氏去珍宝阁,买的金锁片还是从咱们账上支的银子!”
窗外海棠被夜风吹得扑簌簌响,卫云姝指尖抚过妆台暗格。那里躺着两封和离书,火漆印下压着片干枯的合欢花瓣——大婚那日从合卺酒盏里捞出来的。
“你可知,”她忽然轻笑,拔下发间玉簪挑亮烛芯,“前日母亲找我,说晏氏胎动不安要请白云观道长?”
夏欢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您不会真允了吧?那妖道去年给陈姨娘作法,生生把五个月大的男胎给作夭折了!”
“我添了三百两香火钱。”卫云姝将玉簪斜插进夏欢发髻,“要道长用朱砂在安胎符背面画镇魂咒,你说妙不妙?”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夏欢呆愣的模样映在鎏金镜中。
卫云姝忽然想起前世这小丫鬟被活活打死时,手里还攥着从晏茉房里偷出来的堕胎药渣。
“奴婢说正经的!”夏欢突然扑到妆匣前翻出婚书,“您和世子尚未圆房,他们倒好意思让您认外室子!”
卫云姝拈起片海棠花瓣揉碎,嫣红汁液染在婚书边角:“你瞧这像不像合卺酒?”
她指尖划过夏欢惊愕的眉眼,“大婚那夜司徒长恭说染了风寒,原来是在榆钱小巷给晏茉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