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无邪:骆冬青的美学智慧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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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课
灵感觉醒

康德把人的内心世界划分为“知”“情”“意”三个部分,而这三个部分综合的整体将成为智慧的源泉。

前面我们已经谈到了智慧与智力的区分。江苏卫视有一档节目叫《最强大脑》,但它并不拥有“最强智慧”,因为它仅仅强调大脑的机械记忆功能,而对这种功能的单一强化,将破坏大脑结构的平衡;至于叫一帮专家评断大脑能力的高下,则更是对人类大脑的破坏,因为这种评价模式对选手形成的强烈心理暗示,将加剧大脑对机械记忆的偏颇追求。记数字有什么用呢?有了手机、电脑,有了数据库与电子图书馆,实际已经没有让人脑记忆这些内容的紧迫诉求了。能复述圆周率π小数点后的百位、千位,有意义吗?万一记错一位,就是白费功夫,即便不出差错,突发奇想想要知道第三百四十三位是什么,还是用电子设备搜索来得快。同样的,能够精准记忆人的脸,也不是智慧的保证,现代科技已生产出电子眼,这种使用电子计算机抓取视觉图像的人脸辨别方式,早已远远超出了人的视觉记忆。所以说,《最强大脑》仅仅停留在与机器没有区分度的智力、智商的范围,而远未及智慧范畴。

康德曾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先验综合判断是如何成为可能的?简单来说,就是思考如何用一个公式推导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有人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很难读,因为其中的内容指向数学、哲学及逻辑学等众多学科——关于康德的“难读”,让我们暂持保留意见,此处我们需要承认其中的一些合理性因素,毕竟康德自己也认为《纯粹理性批判》是逻辑学论作。需要注意的是,西方最高级的哲学必然与逻辑学相关,如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胡塞尔的《逻辑研究》或是黑格尔的《大逻辑》《小逻辑》。

智慧所包含的第一部分就是智力的部分,即康德所说“我能够知道什么”的“知”部分。我们习惯将这个部分归属于理性思维,这没有错,但是需要注意的是,通常意义上的“理性”与康德“理性”的区分,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之后的学习中会具体展开。智慧的第二个部分是“我应当做什么”的部分。“应当”这两个字很重要,它与“是”的区分几乎是所有哲学中最基本的问题。政治哲学就将一切现象还原到实际情况中来分析人类行为,例如,马基雅弗利主义意图通过观察现实人的狡猾、贪婪、恐怖、冷血来制定统治策略。最后,智慧中还有人性最理想的一面,即“我希望什么”,或者说“我可以希望什么”。

在这三个部分中,康德主要关心的是意志问题,即“应当”的问题。大家注意,康德没有采用“欲望”的说法,他选取的词是“意志”,这也是西方哲学的一大惯例,毕竟意志总是与自由相关联,而欲望好像有点“低级”。但其实这种认知是没有道理的,人都有欲望,而康德没有正视它,直到尼采及后现代的学者出现,西方哲学才开始诚实面对它——哦,原来这不是意志,而是欲望,欲望产生意志。当人看到一块美味的肉,把它抢过来,这就是欲望。为什么还要想该不该做呢?当扪心自问应当或不应当的时候,不正是表明我们已有了做的欲望吗?可见欲望才是根本。康德也讲到欲望,但他很大程度上将欲望的问题偷换成意志,并从概念上替代、回避它。“我应当做什么”的问题,与欲望相关,也与控制欲望有关,欲望势必为控制的前提,因此欲望与意志理应存在关联纠葛。康德最初觉得前者是自然问题,后者是自由问题,但后来他也察觉这两个部分之间存在裂缝、空隙,亟待补添。于是,康德继而发现了被一度忽视的情感问题。

自然界中,水往低处流,而在人文学科,人却要往高处走。人为什么要往高处走呢?往高处走不累吗?原因在于人有欲望。另外,既然关乎欲望,也就必与情感及意志这两者相关联,“情性”的前面是“知性”,后面是“德性”,它在自由与自然之间架起桥梁。康德后来的“情感说”,尤其强调了情感的重要性,在他之后,席勒也对此做出了深入剖解。让我们假设这样的情境:一名英雄深入火场救下了众人,但是面部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烧伤,从道义上来说,他是品德高尚的英雄,那么,在座的女同学,让你嫁给他行不行?还是要考虑一下。恐怕没有多少女孩能果断地说行。席勒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说:“我现在已经不再从高尚品德去推论美,相反我认为这两者几乎是不相容的。高尚品德是来自纯理性的规定,而美作为现象的一种属性是来自纯自然的规定。让人觉察到一种现象是由理性规定的,那就等于说是对于美的否定,因为一种显现出来的产品是由理性规定的,那是真正的他律。”(1)当然,席勒也指出,“美的灵魂必须在内心中转化成为崇高的灵魂”(2),“尽美”与“尽善”发生冲突时,“崇高”的观众、尊严的意识就起到特别的“转化”作用。

庄子的故事中有一堆丑八怪,他实在是个浪漫的人,浪漫到认为世上人人都爱丑八怪,连皇帝也是如此:“我不要当皇上了,给你来当,我好爱你啊!”为什么说这是浪漫?因为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是违反人性的,它与人性中的爱美之心相悖逆,这种矛盾无法调和,品德再高尚,样貌这么丑我还是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愿天天看着你的丑脸。即是说,康德发现“德性”与“知性”之间的部分是很麻烦的东西,我们无比希望又美又可爱的人同样道德高尚,完美无缺,但是这太难了,在影视作品中常有这样的设定,角色越貌美如花就越心狠手辣。在开始重视情性问题之后,《判断力批判》就尤其关注怎么样看一个人,是不是一眼看来觉得他可爱,就能在情感上接受他?我们的情感、欲望与智力,这三者需要达成某种微妙的、复杂的中和,让我们最终可以回答是否爱得了他。

在康德用第一人称提出的三个问题——我能够知道什么,我应当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之中,最后一个问题属于神学的范畴,他认为一旦将这个问题解决清楚,我们就可以知道人是什么。由此我们知道,康德在“知”“情”“意”之外——或者说“之上”,还划有一块天空,用中国的说法是“灵性”,而在西方则是“神性”,它在哲学上是“超验”的,刺激着灵感的产生。

那么,我给智慧下的定义是什么呢?它应当包含精神的整体,包含“知”“情”“意”三个方面的复杂中和,并在此之上与某种灵感相遇而迸发灵性,只有达成这样的条件,人才开始拥有智慧。要“智”而能“慧”,那一点灵性的、灵气的东西就不可或缺,否则无论知识多么渊博,道德如何高尚,情感怎样丰富,也不能说这是个有智慧的人。

江苏曾有一年的高考作文考题叫作“拒绝平庸”。什么叫平庸呢?题目中提示道,平庸不等于平常,也不等同平凡。宋明清时期,“平庸”这个词开始被普遍使用,大家觉得做人怎么样都行,唯独不能平庸。什么叫怎么样都行?比方说像燕子李三当个行侠仗义的小偷也可以,这里的小偷可不平庸,《天下无贼》《小偷家族》《高买》等许多影视作品都以其为题材,还时常赋予他们帅气的外形。即是说我们认为平庸要比平常、平凡更差一点,这就涉及非常复杂的精神现象学的问题:怎么能把人划分等级呢?

海德格尔的学生阿伦特曾数次在书中表现出对平庸的追问。《艾希曼在耶路撒冷》是一部带有学术性的报告文学,阿伦特在书中把审讯艾希曼的过程完整记录下来,并于前言中提出了“平庸的恶”的概念。这促使我们对这一问题进行重新思考:为什么我们不能忍受平庸?之前我们提到了海德格尔,因为“平庸的恶”的提出和《存在与时间》或存有很大渊源。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描述过这样一种人,中译为“常人”。德文原文为das Man,德语代词man的意思是“某个人”,英文或译the Anyone,任何人;或译the They;或译为Massmen。海德格尔以das加于首字母大写的Man之前,表示“这一个”,喻示着“我”就是“这一个”,但是会泯然众人之中。所以,我们每个人都会是“常人”,其根本特征是浑浑噩噩。什么是浑浑噩噩呢?就是不去思考。下午一点半我来上课,却丝毫不会去想我为什么来上这个课;晚上准时拿着餐盘去吃饭,看新闻,按时看书后按时睡觉……一天过完了,却不去思考为什么要这样过完一天,思考成为一种负担,“为什么”使人疲惫和头疼。但就一个求知的人而言,思考与追问是永无止境的,要思考问题——尤其是哲学问题,就势必应当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前提还有前提,前提的前提之前仍有前提,须一直追问、追问、再追问,追至最根本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往往是虚无的,如果你没有从根源的追问中感到虚无,说明你的追问仍没有达到应有的深度。但事实是,通常状态下许多人不愿这样去做,阿伦特所谓“平庸的恶”,指的就是“不思考”引发的后果。比如,作为替纳粹工作的一个监狱长,上级叫干什么艾希曼就干什么,他尽量把工作干好,而不去思考工作本身是否正义,是否有意义。上级当然喜欢这样的员工,但人不能只为上级而活,也不能单单为了利益而活,拒绝平庸就是不去成为别人“肮脏的手”,要思忖他叫我干的事我该不该干。我曾经说过,累活可以干,但脏活不要找我,累一些没事儿,但我绝不做伥鬼。艾希曼就不是这样,被要求把犹太人送到炉子里去,他就去送,对他来说,炉子里头是人还是面包没有区别,因此他的焚尸效率一直很高。他勤勤恳恳地干活,忠实完成他的工作,但正如我们先前说的“蠢人的坏”,这种平庸也浸泡出了一个“恶人”来。(3)

我们都是平常人,不必时时刻刻都在思索,在琐碎的事情上没完没了地追问,但在一些重要的问题上,思考是必须的,否则就要被生活、被时间、被旁人浑浑噩噩地牵着跑,就要被挤压在拥堵的人群中,被推搡着朝着唯一的方向前进。随大流大概可以被理解为所谓平庸的恶。《红楼梦》中有这样的场景:黛玉路过一个院子,听到院子里头雇来的戏班子在唱《牡丹亭》,她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听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心想原来戏文里也有这样好的句子,令人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林黛玉当时不过十来岁,若是现在的学生,才读到四五年级,却已经感叹红颜易老、青春不再。

古典诗歌里不乏慨叹时光易逝、美丽短暂的句段。当一个人突然领悟到个体在时间长河里很容易流失的时候,自这个刹那起,他就不再平庸了。我们都曾有过类似的体会,譬如本科的日子忽地就没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发生,悄没声儿地就不见了。又如现在我们在随园生活、学习,总抱怨校舍的基础设施差劲,但毕业之后突然觉得,随园可真美啊!这种感慨是十分平常的,可只有当我们仍在随园的时候就领悟到,在随园的时光很快就会终结,才不落于平庸。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这样的情绪鞭策我们思考:我为什么这样活着?这样活着值不值得?我为什么生活在这样的境况中?我要改变!唯有这样,才足以规避平庸的恶,智商与情商才开始长久地在线,而激活它们的就是灵感。灵感是不着踪迹的,忽地出现,再突兀地消散,只有当“知”“情”“意”附着上这几乎绝望的希望的灵感,才能得见智慧的全貌。

我认为美学智慧是个同义反复词,只有美学才有智慧,也只有智慧才有美学,美学与智慧是几乎等同的。“美学”一词来自日本,而在西方它被称为“感性学”“感觉的科学”,这是更加准确的翻译。美学的“學”与感觉的“覺”之间存在很强的相连性,训诂学认为“学者,觉也”,要通过“学”来“觉”,这个字的本义现在还比较难求,但它内蕴的东西,我们从字形结构上仍旧可以体会出一些。比如中间的这个“爻”——在如今的中国已经看不到了,但是日本有些房屋上还残存着——它与“天”有着神秘的牵连。日本把从中国传来的传统文化都保留了下来,唐朝以前中国人吃生鱼片,如今我们早已不再这样做,但日本人还在吃,这吃法十分符合道家的思想。起初我不太能接受日本的吃食,但品尝过一次后,感受到它特别的魅力。日本的饮食少油冷食,适合养生,重视食物的本味。回到“學”与“覺”中的“爻”上来,这样的字形在日本汉字中仍然被保留着,像是屋顶上的天线,他们认为这是殷商时代的东西,于是哪怕看起来没什么效用,也还是将其保留得很好。从前我不理解日本的艺伎文化,心想在脸上涂抹厚厚的粉,有什么好看?可回头一想,我们中国的脸谱也是一样的,油彩脂粉一裹,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很有点玄妙的、混沌的味道。这些东西似乎暗含哲学意蕴。天线一般的“爻”说明“學”与“覺”与天有关系,“敎學”的“敎”也是一样,原本头上有“×”状的天线。也就是说,“美學”这个“學”,就是感性学或者说是与天相通的感覺。

日本福冈宗像大社(高文君摄)

香港人有一段时间喜欢在标题中加上分隔符,以此生出特殊的意义,比如“如果·爱”,我认为“感·觉”也可以这样来看。这种停顿,很好地强调了对每个字的独立体会,我们习惯于将感与觉串联为一个简单的词汇,但黏合的“感觉”往往指的是我们的“感”,而不是“感·觉”,缺乏由感到觉的过程。有时候,我们吃一道菜,会“好吃得想哭”,为什么好吃会让你想哭?学校前头的敬师楼,我经常去吃,有一次老板给我吃了一碗他自己吃的馄饨,我吃了就想哭,因为它的味道与我老家的大馄饨如出一辙,肉和菜糅出的味道正是小时候的回忆,这种味道是跨越时空的,所以催人落泪。后来有一次我说:“我想点你们老板上次吃的那碗馄饨。”服务员给我上了一碗,却没有了想哭的味道,哪怕之后我每次都顽强地就要那一碗馄饨,也永远吃不出那个味道来了。“味·道”没了。

食物竟然能凝结如此多的情感在里面吗?西方人没有太多的讲究,一大块牛排,生拌蔬菜或是切片面包,抹上点酱料就能吃;中餐可不行,中国人特别讲究味道,要把食材放进锅里熬煮、煎炸、翻炒、闷蒸,再搁入不知几许的调味佐料,这叫入味。为什么爱你就要煲汤给你喝?因为下了功夫,花了时间,才能让我的心和情全部入味。好好的肉偏要剁成肉馅,才能浸入复杂的滋味,而各种滋味纠葛缠绕,猝然相遇,一碗馄饨才能让我吃出眼泪来。“味·道”,由味悟道,古代文论中的“滋·味”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个字眼实在可怕,它与传统哲学中很大的概念——道——连在一起,一口咬下去,里面居然有道,你说可怕不可怕?!形而上者谓之道,味道意味着你的舌头、口腔里品尝出的东西已经触及形而上的领域。

越高级的东西味道越复杂,越难以言说,譬如茶。它的味道往往溶解在水里、在气里,这种“道”在气味与滋味之间反复流变,最后形成了一种缥缈的、无形的感觉,停留在味觉与嗅觉的临界处,定格在让你心思飘摇的某个节点,生发出某种禅的意境。日本人讲茶道,许多“道”如今在日本文化中表现得更加明显。茶道,也还是一种味道,还是依附于对味的“感·觉”而形成,古籍中说“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象”(4),就是把物象当作滋味来体会、体验、体察,就是通过一种感官来触碰它,并从中“觉·悟”到一种道,从感觉上升到道的层级。中国人认为,味道是最难做的事情,要喝过多少好茶,才能品出其中的各种味·道?文学院曾有一位老师,喝五粮液,能说出酒的年份,每一杯都能细细地品出是多少年的。我曾调侃他有一张“腐败”的嘴,毕竟好酒喝少了,可“练”不出这样传神的舌头。

即是说,当“感”最终到达“觉”的时候,美学就产生了,因此我们说美学就是一种智慧,能够从任何东西里都品出一种微妙的、形而上的道的人,必然拥有某种智慧。如果说“美学智慧”显得重复,我也可以将它转译为:被美惊醒。

没有美感的人不会心动,当某个存在突如其来地打动了我,那一刻,美冲破了我的一切防线,令我从平庸中惊醒。什么是惊醒?惊醒也就是觉醒。曾有朋友对我说,有一次他在火车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却陡然清醒,抬眼一瞧对面坐着一个美丽的俄罗斯女孩,美到什么程度呢?她让他产生了某种凛冽的感觉。这就是被美惊醒。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幅俄罗斯的名画,克拉姆斯柯依的《无名女郎》,有人认为那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画中人是一位坐在马车上的贵族小姐,记录的是马车自我们眼前掠过的一刹那,那位小姐高傲而美丽。

美,令我们从庸庸碌碌的日常生活中突然惊醒,在无聊的生活中打动我们的神经,叩响沉睡的心灵。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感觉都在沉睡,处于浑噩的状态之下,此时的人凭借智力活着,凭借道德感活着,或许应当与不应当都十分清楚明白,但情商、情感、情性却仍旧处于休眠状态,于是人在平庸中回避思考——我们需要让它惊醒。

美学就是这样一个让感变成觉的复杂过程,我们之所以将美学认作一种智慧,正是因为在惊醒的刹那里,包孕着谓之永恒的东西。


(1) [德]席勒:《席勒经典美学文论》,范大灿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版,第37页。

(2)同上,第171页。

(3) [美]汉娜·阿伦特:《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安尼译,译林出版社2016年版。作者按:阿伦特认为,“平庸的恶”(亦译“恶的平庸性”)是指一个人犯下恶行时拒绝判断和考虑受害者的经历。我认为,阿伦特这个概念和海德格尔的“常人”也有深层次相通。

(4) 〔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