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佳作选:小小说卷(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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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马氏

石舒清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盛夏的一天,河北省抚宁县台头营区周各庄发生了一起惨案,李季昌一家十八口被杀身亡。

事情的起因几乎不足一道。李季昌家的小长工,赶的羊群不小心吃了王家的豆苗,王家兴师问罪,李家赶紧赔礼道歉,并答应赔偿损失,但王家不依不饶,说李家故意使坏,让雇佣的放羊娃把羊群往别人的豆地里赶。不是毁坏豆苗的问题,是心眼坏了的问题,是气不忿。这就说到王李两家。周各庄说是叫个庄子,实际比一个镇子还大,常住人口两千余人。镇子上最为显赫的人家,王家第一,其次就算李家了。虽说李家居于次位,但实际比较起来,两家实力还是很悬殊的。但不知怎么的,王家总是看不惯李家,好像他家的好运气一部分被李家占走了。李家则是如何的伏低做小都不成。怕什么来什么,怕着和王家有粘连,偏就碰上了,那么多的地,羊哪里也不去,专往王家的地里跑,说来也是王家的地太多了的缘故。王家狮子大开口,要李家因此割给他家六十亩地,这事就算完,不然,完不了。李家愿意出十亩地,用来息事宁人。两下谈不拢。紧张着。其时抚宁县一带,土匪们常常越过长城袭扰百姓。王家见此形势,就派人给住在县城的当家人王举人报告,说王氏一门,声名显赫,远近皆知,现在竟受村霸李家欺负,公然把羊赶到咱们的地里吃豆苗,这不是吃豆苗,这是欺负咱们王家没人。现在正好趁着匪患良机,咱们行动一下,就说是土匪所为,谁查得着?王举人深思熟虑后,就写了一个手令让来人带回,关键的一句话是,不做则已,做则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于是就发生了李家一十八口被人杀灭的事情。

李家满门,只活了两个人,一是李家的掌柜李季昌,一把大刀在手,拼死杀出重围,一是李季昌的三儿媳妇马氏,在娘家坐月子,得免一劫。事后公公媳妇碰到一起,都痛得捂心口子,气得磨着牙响。公媳商量好了,李季昌在家守着现场,儿媳妇马氏去告官鸣冤。马氏还没从月子里出来,婴儿怎么办?事不宜迟,顾不上那么多了,婴儿就留在娘家让娘家人照看着,马氏一路开始了告状之旅。先告到县上,问你告谁?告王举人。县上说王举人有分身术么?发生事情的时间,王举人在县上协助知县张石防匪,官民皆知,怎么可能去杀你家人?告到永平府,永平府有知县作证;再告到通永道台衙门;再告到保定府直隶总督衙门;连北京刑部衙门、大理寺都去告了,两处衙门查实,确实案子发生的时间,王举人在县上辛苦防匪,不只官员有见,百姓多人也可为证的,还有一个理由是,王家世代显宦,书香门第,哪里会做出这等事来,你到处乱告,不是气疯就是吓疯了吧。

马氏还能到哪里去告?

刚刚出来的日子,马氏的胸前还有奶汁渗出来,后来也就没有了,好像两个奶头干了似的。马氏日日在街上无方向地来来去去,看着满街人影像画片里似的那样往来交织,像在织纺一件其大无比又莫可名状的什么,好多次马氏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深深浅浅的睡梦里走着,每一脚都有踩空了的感觉。她真怕自己疯掉。

一天黄昏,她在一家很是堂皇雄伟的门前站住,她动了一个心思,如此不一般的所在,里面一定住着不一般的人,要是在这里面熟络了,或许有些可能吧。她把这一家记住了。转天门里出来一个女人,好像去街上有什么事,马氏就在后面悄悄跟着,也是马氏命好,那女人走着,身上掉下一个东西来,女人好似并无察觉,马氏忙忙捡起来赶上去,还给了那女人,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那女人却显得很是感激,原来她是去皮衣店给女主人取一件皮坎肩,两人一路走了一段,马氏说到她来京寻夫不着,如今又不知到哪里去才好。那女人说看你身体还好,不知针线茶饭如何?马氏就说自己从小受娘指教,针线茶饭也都好的,原来家里也是个大家庭,有时候吃饭的人有二三十人,她也能做得出来,不误事情。女人说:“那这样,我去问问,你明天这个时候在门外等着。”第二天马氏守约在门外等着,后来沉重气派的大门开了一个小缝,就见那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在向马氏笑着招手。

这样马氏就成了这深宅大院里的一个雇工。

她也不知道这是谁家,也不问,就是规规矩矩勤勤苦苦做活计,好像她是来这家做苦力还债的,好像她下多少苦也不累,这样她很快引起了一个福晋的注意,福晋生了孩子,缺好的奶妈,看到马氏的胸前湿着,就问那是怎么回事。原来在这里吃得好有指望,马氏的奶水又回来了。马氏每天都要偷偷地把奶水挤几次,边挤边哭,边哭边挤,听福晋问,马氏就苦笑着说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奶水不知怎么的却越来越多。福晋动了心思,找良医抓了马氏的脉,确认马氏没什么疾病,就商量让她不要再干别的,专门给她的孩子当奶妈,工钱翻三倍,马氏愉快地答应了。

这样子在这高门大宅里有两个多月,日子过得可真是快,转眼就秋凉了。一天马氏当着福晋的面喂奶,忽然好像是没忍住,眼泪大滴掉在吃奶的孩子脸上,吓得马氏不知擦自己的眼泪好还是擦孩子脸上的眼泪好,福晋深沉地看着她,说:“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有什么事你给我说,说出来我听听,就算我不能帮你,还有能帮你的人呢。”辛辛苦苦这几个月,做梦都等的是这句话呀,马氏的眼泪小溪一样流下来,旁边的丫鬟就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马氏说:“本来我不想说,也不敢说,您问了,我就说出来吧。”马氏要跪着说,福晋让她站起来说。马氏给福晋承认,她给她撒了谎,她的孩子还活在世上,才三个月多一点,但是他没福气吃到妈妈的奶了,他是一个生下来就离开了妈妈奶头的人,想到她曾经对福晋那样地说过她的儿子,她吓坏了,夜里就向神祈祷,让神明白她的心,神明白她的心就会原谅她说的了,就会把她说的不当事,试想想,一个为母亲的人,没有相当特别的事情,谁会那样说自己的亲骨肉啊。马氏的这个开场白说得太长,好像她需要把这个开场白说这么长似的,她不但是给福晋说,也是给自己说,需要自己救一下自己,需要自己饶恕一下自己,说这些的时候,她好像控制不住了似的,但是说完这些,说接下来的话的时候,她很快就好像转得理性了。她对福晋说了她在各个衙门告状时说得那些话,那些话她都可以背下来了。福晋却是第一次听,福晋听得很认真很动容,过后福晋拉着她的手,用一种不可描述的笑给她笑着,说:“也许你说出来就好了,没事,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奶妈吧。”不管三七二十一,马氏忙忙跪下来,先给福晋叩了几个响头。

等马氏知道消息从王府出来,王举人已经被斩首在街头了。原来王爷听了福晋的说,就派人彻查这个案子,王家也是有恃无恐,竟然还留着王举人当时写的那个手令,这个东西到手后,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王举人被正法的第二天,福晋等马氏奶完孩子,就示意丫鬟接过孩子抱着,福晋面带微笑向马氏表示了谢意,说:“这是最后一次帮我奶孩子了,多谢!要说的是,你家的仇给你报了,你可以回去照看你的孩子了。”

马氏觉得她就像被摘掉脑袋的向日葵那样走出门来,走出大门来,她都不记得自己是否给福晋道过谢,磕过头,她连自己住的地方也没有回去一下,不知怎么的,就一路走出了这深宅大院,拉开大门的时候,门的响声那么古怪,像给她交代了一句她无法听懂的话似的。门槛高得她抬腿才可以迈过去。拉上门。门那么重那么有分量。她站在这门外了。她抬头又看了看这门,门好像高傲着给她看不清楚,又好像低下头来也在看她。觉得眩晕。指尖在大门上撑了片刻,她就离开了那里,虚虚的一点影子在地上,像被太阳迅速晒干着的湿地皮,她抬腿走动,觉得自己完全被什么掏空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