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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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龃龉往事送言书

王谧洗干净手,对青柳道:“去拿两吊钱出来,给三郎买药。”

青柳进去,不一会便提了两串钱出来,放在郑三郎身边,彼时物价混乱,私铸钱币极轻薄,两吊钱也不过是一两斤重而已。

郑三郎就要挣扎起来给王行道谢,王行按住他,说道:“家中柴米可还够?”

郑三郎连道:“倒是够的,只是田里的庄稼......”

王谧摆手,“你安心养伤,我自有分寸。”

他转向众人,“你等这几日回去将养身子,若是缺了什么,来我这里支取,这次你们受了委屈,我自会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众人连拜道:“郎主切勿因我等和李家生恶,尤其李威跋扈,恐对郎主不利啊。”

王谧沉声道:“谁对谁错,逃不过一个理字。”

“若无公道,尔等渡江为何?”

郑三郎从担架上坐起,拱手道:“郎主若有命,小人纵有伤在身,请为前驱!”

众人大声应和,王谧抬手,“尔等心意,我已知晓,且先安心回去。”

众人听了,皆是听命拜别,将蓑衣盖在郑三郎伤处,抬着去了。

王谧提起铜盆,将血水泼到屋外,红色随着雨水渗入地面,他转身对青柳道:“磨墨,我要写信。”

信不是写给李威的,而是给其父李康的,其作为李氏分支在丁角村的家主,是村中十几个大小士族的领头人。

魏晋时期,乡里制度破坏严重,秦汉时期基层单位称作里居,如今已经几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大量以村为命名的聚落,丁角村便是如此。

这种村子的范围,远比后世大,东晋官员行政效率低下,很难兼顾到这一层面,于是治理往往交托于当地士族,大小事情由一众家主共同商议决定。

而两晋南北朝采取的官员选拔制度,是九品中正制,堪称中国历史上平民最为没落的时期,中央以及地方的官僚人事安排几乎全部掌握在门阀世家大族的手中,官员推举选荐,需要各级评议,而村这一级,便把控着士族官员最初的初选。

只有经过当地士族乡贤推举,年轻才俊才有往上选拔做官的机会,这种机会自然由士族内部消化,留给自己的子弟,怎么会留给平民庶族,甚至寒门?

这便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由来,王谧对此极为不喜,但现在他的处境,并不容许他打破规则,当下这种事情,他也只能依照士族之间的规则,先向李家族长李康写信抗议。

青柳极为麻利地搬出一套笔墨纸砚,王行抽过一张藤角纸,放在身前桌上。

彼时造纸技术已经相当发达,除了少数重要典籍还使用竹简之外,官方民间日常所用,都已经全面转向纸张。

纸张材料有优劣之分,差的是用稻草麦秆,好些的就是藤皮麻线,竹藤等作出的藤角纸,因为质地较好,故被用来士族往来文书,王谧用此,也是表示对于李氏的尊重。

青柳提起纤纤素手,轻握一方松墨,在青石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她见王谧似乎对着藤纸发呆,轻声道:“郎君以为,此事会不会和赵氏女郎有关?”

王谧抬眼,“你是在取笑我,还是认真的?”

青柳轻笑,“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郎君一样,事事谋定而后动,说不定有时事情的起因,本就很是荒唐。”

王谧放下笔,往竹椅上一靠,“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我本以为李威是因我买地的事情借题发挥,但村中土地买卖也并不稀奇,百十亩荒地,不过一两户人家所用,他为此公然挑衅于我,确实没有必要。”

“倒是他性格本就有些睚眦必报,又对赵氏女郎之事至今耿耿于怀,做出这等事来,倒也不足为奇。”

青柳微笑道:“赵氏女郎端丽妩媚,村中很多士子都对其有意,郎君难道不心动?”

王谧摇头,“心思太重,差青柳远矣。”

青柳手抖了下,清艳俏丽的面容微微失态,却强自忍了下去,她低下头,手腕圆融,松墨在清水中渐渐洇开,有如雨中卷动的乌云。

王谧却是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陷入思索中,赵氏本是北地士族,来此地迁居已近十年了,随着其安定下来,赶来投奔的族人日渐增多,土地便有些不够用,便考虑和当地联姻。

王谧母子两人来时,坐拥数百亩田地,便进入了他们的考量之中,彼时王行前身不过十岁,偶然遇到了其族中女郎,惊为天人,就此情之所系。

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前身没被赵氏女郎看上,半年后前身染病身死,王谧意识占据了身体,如今他每每想到此事,便感觉无比荒唐,这前身才几岁啊,就早恋?

但这个时代,男女成婚的年纪都很早,王谧后来也就一笑而过,但青柳却不知道其中曲折,还以为王谧还对那赵家女郎留着一份心意。

今日她出言多少存着些试探心思,听到王谧如此回答,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信很快便写好,王谧将纸卷起,塞入竹筒之中封好,叫过门外一名仆人,让其送到李氏家中。

天色渐晚,村中最大的庄子外,李威骑着马,在十几名健仆的左拥右护下进门,却有一名老仆上来,说家主正在书房等他。

李威身材不到六尺,脸上还有几颗凹凸,他下马换了衣服,赶到李康的书房前面,出声道:“阿父,孩儿来了。”

里面传来李康的声音,“进来!”

李威听到李康似乎语气不善,便自心中惴惴,等他推开门进去,却见李康正在拿着一张藤纸,口中诵读,不时发出感叹之声。

“.......吾闻君子之行,以礼为本,以仁为怀,吾家仆田作勤谨,执业守规,未尝有失,今受此祸,实令痛心......今致书于君,望明察此事,吾素闻君为明达之士,必不愿见此事见于乡里........”

他见李威进来,只是略略抬眉,语气不善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李威已从李康的话语中猜到原委,他早想好了借口,当下回道:“禀阿父,是孩儿马受了惊,乃是一场误会。”

“误会?”李康冷哼道:“你当我不知道?”

“你心怀嫉妒,无端生事,去惹那王家小郎,此人文采斐然,字体更妙,将来必非池中物,你是要给我李家树敌吗?”

“而且对方家族背景,你应早已知晓,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