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偏向虎山行
张亮扶着腰间环刀,挺胸碘肚的在城墙上巡查。
自从被王伯当看中,入了其麾下,张亮便被任命成了一个伙长。别看伙长小,只能管十个人,但那也算是官了!得益于这个身份,张亮很快就和瓦岗寨众人混了个脸熟。
就如此刻,他走在城墙上,不管迎面来的是谁,他都微微点头,好似全都认识一样。单看这个模样姿态,配上他一贯的不动神色,仿佛他根本不是个伙长,而是哪个大首领一般。
唯一缺点,就是张亮还是太瘦,尽管这些日子,他使劲的吃,每日都吃的弯不下腰,可终究也就是脸颊多了些肉,看着还是穷酸。
张亮探头往城外看,原先密密压压,仿佛蚂蚁窝一样,涌涌不断的人流,已经消失不见,这些取粮百姓,大半被收纳进了仓城,少半的则已经拿着粮食回归故里。
不过,张亮眼尖,分明看到城外那些靠着城墙所筑的窝棚里面,还有人影。
“这些百姓怎得这么不听劝,明明都说了不日就有官兵来袭,还躲在窝棚里!”张亮摇了摇头,嘀咕起来。
“还能为何,他们是在害怕。害怕一离开这里,就会饿死,害怕还没回到故里,就死在半路上。”一个苍老声音,接过了张亮的自言自语。
张亮一悚,急忙抬头,说话之人面容依稀熟悉,正是他初来黎阳时候,偕老带幼在河畔央求他渡船过河的那个老头。
“原来是你,你怎得没走?”
“失乡之人,已经无家可归了。”老头慨然长叹,旋即苦笑,“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想再吃土充饥了。”
张亮挠了挠下巴,“那你留下来就不害怕?要知道,官兵不日将至,若是我们抵挡不住,你们可也是会被当做匪徒同党的。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不害怕!既然已经留下,自然心中早有准备,我们吃了黎阳仓的粮,早就是黎阳仓的人了,早就是同党了。”老头笑了,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扁担。
张亮这才发现老头之所以出现在城墙上,正是在运送礌石、箭矢等守城物资。
“也对,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好的多。”张亮点了点头,让过老头,继续自己的巡城之旅,但是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沉重许多。
“郎君!这座城,还有我们,都依仗你们了!一定要守住啊!”
身后传来了老头带着颤抖的声音,说着不害怕,其实还是害怕。
……
“敌军真的会来?还敢围城?大郎,你是不是太过慎重了?”
城墙东面,一处高出墙面一丈的角楼上,翟让皱着眉头问徐世绩,“派出去的巡骑回报说,敌军还在临河县踟蹰,甚至连黎阳城都不曾靠近。会不会他们只是来吓唬我们的?根本不是真心诚意来打我们?”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且不管敌军真心还是假意,我们都得提前做好准备,要不然,等到事生肘腋,那就悔之晚矣。”徐世绩神色平淡的开口解释。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翟让也无声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片刻之后,他看着外面萧瑟风景,却又长长一叹,“可惜了那些半途而归的百姓,也不知他们能否平安归乡。真希望此次危机早些过去,黎阳仓重新开始放粮,这里也能重归热闹。”
徐世绩闻言之后,微微低头,眉梢默不作声的轻轻一动,却是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翟让忽然转向站在角落里的王伯当,“裴少君那边可有新的言语传来?”
王伯当一悚,立刻俯首,“翟大哥说笑了,我与裴少君素无书信往来,怎能得知?”
翟让沉吟,没有接话。
倒是徐世绩,拱手回复,“在封城之前,我已经派人前去卫县通知裴少君,言明我们所面临的局势,暂时还未有回信。”
“裴少君虽然急公好义,但他毕竟只是一个督粮大使,即便得知了我们局势,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翟让闻言轻叹,“黎阳放粮最大功臣其实是他,但是名头却全被我们瓦岗寨占了。如今危难当头,我们万不能再牵连他了。”
“虽危,但不是难!”说话的是平复好心情的王伯当,他慨然出声,激扬言语,“如今我们瓦岗寨人才济济,内有翟大哥坐镇,徐大郎筹谋,外有单大郎连夜破敌!破解三面之围,须臾可待!”
“至于这守城之事,翟大哥尽可放心,有我王三在,定不叫敌军踏进仓城一步!”
声音朗朗,震得这处逼仄角楼簌簌作抖。
翟让露出笑容,按住王伯当肩膀,“有兄弟如你们这般,我瓦岗寨有何可惧?就让那朝廷狗兵,尽管来吧,且看我们如何击败他们!”
“唯翟大哥,马首是瞻!”
……
“阿兄,你果真要去?”
卫县中,裴行俨看着正在披甲的裴昇,认真询问。
“果真要去。”裴昇也认真回答,“这事躲不掉的,从我写信给徐世绩,让他替我勾连瓦岗寨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若是我现在抽身而退,非但瓦岗寨薪火不存,那些发出的粮食,恐怕也会被尽数追回。”
“那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白费了。既然是我惹出的事,自然要我自己去解决。要不然,你阿兄这辈子都没法抬起头做人了。”
裴昇拍了拍自己脸庞,神色轻松。
“可是……”裴行俨分外无奈,“敌军虽然不多,三千罢了。可是我们也只有区区三百骑!如何能打的过?”
“怎么打不过?有你,有我,与儿郎们一起冲锋陷阵,有何惧哉?”裴昇接过亲卫递来的披风,“难道你没有这等自信?这可不像你啊?”
“我当然不怕!如果敌人是匪徒强盗,便是千人万人,我也敢独自冲阵。但是,现在来的是朝廷官兵,一旦和官兵为敌厮杀,我们可就是叛军了啊!”
“你说错了!现在四面围剿瓦岗寨虽然确实是朝廷官兵,但是他们听命的并非是朝廷。”裴昇摇头反驳,“若真是朝廷下旨,你以为来的会是这些县尉府兵之流吗?来护儿的东莱大营可就盘踞在大河下游,虎视眈眈呢!”
“所以我们并非是在和朝廷为敌,我们是在和受了居心叵测之人指挥的乱军交手。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叛军,或者说,我们都是叛军。”
裴昇忽然放大声音,似乎是在说给某些人听,“我终于知道,为何史书上那么多人面对上中下三策,却如着了魔一样,非要舍弃上策,选下策。”
“实则是,这下策本就是唯一之策。”裴昇降下音量,看着依旧一脸焦急的裴行俨,“行了,赶紧去披甲,我们时间不多了!”
就这样,三百裴氏铁骑,纯黑色的战马,纯黑色的甲胄,加上纯黑色的旗帜,在天际余晖消散的最后一刻,踏入了浓厚的夜色。
……
“玄成兄,看来你献策不成,谏言无果啊。”
卫县城门后,看着缓步出发的骑众,听着渐渐离去的马蹄声响。张公瑾忍不住对着魏征,叹息道:“没想到这裴昇居然如此莽撞,此去只怕生死难料。白费了我长途跋涉来拜会他,不过这样也好,倒也省了河北诸氏家中存粮,河北也不再多事了!”
“那可不一定,这裴少君行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你见他做过什么吃亏的事情了吗?”魏征嘿嘿一笑,径直翻身上马,居然也朝着城门跑去。
“谁说我献策不成?除了上下之外,可还有中策没说呢!”
“你去哪里!”张公瑾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去的魏征,高声连呼。
“我要亲眼看着他,这次是否还能跳出棋盘,打开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