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正阳市第三看守所的监管条件是全市最好的,各种设施都是新的。柳叶芊在受理窗口办理提审手续,秦小楠在大门口打电话,不到两分钟就有辆车“嗞”地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宁贞儿的父亲宁涛走下来,小楠招手示意,然后在前面领路。
第二审讯室内,叶芊已打开桌上的台式电脑,检查了打印机,将案卷材料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小楠让宁涛坐在右手边靠墙的沙发。他刚坐下,从监舍里面的走廊里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宁贞儿,进去。”一个有点沙哑的男声在喊。
话音刚落,一个约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子隔着铁栅栏立在小楠她们面前,面无表情,很文弱的样子。宁涛站起来,大声说:“贞儿,这是秦检察官,你要好好交代问题,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贞儿并不理他,游离的目光在小楠脸上扫来扫去。
小楠问:“有酸枣饼,要吃吗?”
铁栅栏里面那张脸上倏地有点活气,眼神也亮了些,终究还是一张青春而姣好的脸。小楠望着这张脸若有所思。
她不答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叶芊从公文包内拿出一小罐儿,拧开瓶盖倒出两颗放在桌上铺好的餐纸上,然后卷好餐纸透过铁栅栏递给贞儿。见贞儿欲接未接,小楠用眼神鼓励她,贞儿接过酸枣,但仍不说话。
小楠说:“吃了吧。先吃了它,我们再随便聊聊。”
估摸贞儿嘴里嚼的酸枣饼所剩无几了,小楠问:“贞儿,这酸枣饼有奶奶做的好吃吗?”
贞儿点头又摇头,眼光有些迷离。
宁涛说:“我妈的酸枣饼做得就是好,想起来就要流口水,可怜老人家没享一天福就……”
小楠给宁涛使个眼色,宁涛赶紧缩嘴。
“这是你大姑专门给你做的,也是你大姑告诉我你爱吃这个的。”
小楠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播放一位中年妇女在阴暗的厨房里忙活的视频给贞儿看。
贞儿嘴角边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轻轻地问:“我姑胃癌好些了吗?”
宁涛赶紧答:“好些了,好些了。”
贞儿嘴角笑容马上收敛起来,翻脸呵斥道:“谁跟你说话了?”
“宁贞儿,他是你父亲,不可以这样说话!”叶芊大着嗓门喊道。
贞儿反驳道:“他配做父亲吗?你问问他?”
宁涛嚅嚅道:“贞儿,我知道你记恨爸爸,可爸已经跟她离了啊!”
贞儿并不买账,反唇相讥:“你跟她离,是她一脚把你踹了,不要你了吧?”
小楠打开手机的音量,又播放一段视频,是贞儿大姑声泪俱下的一段表白:“贞儿,你要好好改造,姑姑的日子也不长了,还等你回来送终啊!姑那时不该打你那一巴掌,姑现在肠子都悔青啦,你要原谅姑!人年轻,谁都有犯错的时候,犯了错咱改了就行。你要听话,一定要听话。不听我和你爸的话,也要听检察官姐姐的话啊!”
贞儿低下头,抬起头时两眼汪汪,似乎有点悔意了,声音明显压下许多,轻轻地说:“检察官,我错了。您告诉我姑,我不怪她了,真的不怪她。她打我,是她在乎我,不像有的人不闻不问。”
小楠看到宁涛加倍小心地给女儿赔笑脸的样子,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回转过来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开始吧。”
小楠问一句,贞儿答一句,很干脆,也不作什么辩解。大约十一点半,小楠就提审完了,让贞儿看了笔录,又交给宁涛,叮嘱他要认真阅读,确认所记录内容与贞儿所说的一致再签字。
小楠等他们父女俩签完字、捺手印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贞儿:“你刚刚说陪张顺花到临江县城一个什么国风诊所堕胎,你能凭记忆给我画一张去这个诊所的大致路线图吗?”
贞儿沉思半会,点了点头。
小楠从铁窗栅栏里给她递进笔和纸,两分钟不到,宁贞儿就画好了。
小楠和叶芊边收拾东西边问贞儿:“监舍里有人欺侮你吗?”贞儿摇头。
小楠见宁涛几次欲言又止,便对贞儿说:“你爸爸这些天,光往检察院就跑了三趟,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怎么样他依然很关心你,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学会体谅他。”
贞儿瞟了一眼宁涛,接过宁涛从铁栅栏缝隙递过来的餐纸,低头使劲地擦拭残留印油的大拇指。嘴巴嚅动了两下终于没有张开,转身走了。
小楠、叶芊与宁涛在看守所大门口分开时,宁涛红着眼圈有些愧疚地对小楠说:“秦检察官,这些天,亲眼看着江检察长和你这么用心地办案子,我们做老百姓的很放心。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服。我以前……将心比心,贞儿对同学张顺花做得过分了,养不教,父之过。谢谢你们!”
“宁大哥,不要说谢不谢的,这是我们应尽的基本职责。”小楠由衷道。
“现在贞儿对我很仇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谁的话她也不听,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这么毁了啊?该怎么办啊?”宁涛不无伤感地自言自语道。
小楠也有点难受,宽言劝慰宁涛:“我还没有成家生子,不知道怎么教孩子,但是在办案中也看到过很多种亲子关系,听人说,养孩子如陪蜗牛散步,孩子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咱们慢慢来,总有办法的。”
第三检察部会议室,会议主持人李想对大家说:“今天下午我们召开员额检察官联席会议讨论宁贞儿强迫卖淫案,请承办人秦小楠汇报基本案情。”
小楠站在投影幕墙前,背对PPT汇报分析案情:“被犯罪嫌疑人宁贞儿等人强迫卖淫的除张顺花外,还有露露、丽丽、乔乔和星星等,虽然她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根据《刑法》第三百五十八条和《关于办理组织、强迫、引诱、容留、介绍卖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卖淫人员累计达五人以上的或者强迫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卖淫,属于情节严重,法定刑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符合法定逮捕条件,应当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另外建议公安机关将同案犯于飞、徐曼妮、胡超、林宇提请逮捕。”
小楠停顿一下,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说:“本案涉及多名未成年被害人,有的由被害人变成加害人,在对全案进行审查时我还发现很多疑点,可以说此案可能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所以除本案的法律适用外,我还想把自己的疑惑一并跟大家汇报:其一,这些女生为什么不反抗不报案?这一伙人持续作案两年以上,此次若不是被张顺花的伯父和姑姑发现后报案,可能这伙人仍在作恶。其二,为什么家长、学校、公安机关均不知晓?其三,县一中学校附近的小旅馆违法经营,职能部门为什么不打击处理?犯罪嫌疑人宁贞儿刚满十七岁,高一时还是镇义县一中的学生会干部,有着天使般面孔的她却心狠手辣逼学妹卖‘处’,为什么会有如此恶魔化的内心?其四,负责宁贞儿心理咨询的林洒老师说以她的经验,性格孤僻的宁贞儿可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造成障碍的原因又是什么?现案件尚在提请逮捕阶段,公安机关还可针对这些疑惑进行侦查,还有补救的机会,所以我们要求其补充侦查的提纲必须写得详细,也请各位帮忙支招。”
资深检察官罗树清率先发言:“从承办人汇报的证据情况来看,有证据证明宁贞儿涉嫌强迫卖淫,可能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且现同案犯均在逃,还有串供可能,应当批准逮捕。我认为本案后续处理更重要的是对侦查活动的监督和引导侦查取证,要将承办检察官小楠刚提出的四个疑问一一破解。”
大伙纷纷跟着发言,气氛颇为热烈。
李想最后总结道:“刚才就宁贞儿强迫卖淫案是否要批准逮捕以及后续如何跟踪监督,大家都谈了很好的意见,从不同角度提出了补证思路,体现了在监督中办案、在办案中监督的理念,我完全同意。着重强调三点:一是建议县公安局追捕同案犯于飞等人。二是督促引导侦查人员全面依法取证。目前侦查人员只围绕宁贞儿口供中的强迫五人卖淫进行了简单的言词证据提取,嫖客中只找到一个化名‘亮仔’的人;相关书证物证均还没有提取,宁贞儿的手机下落不明,等等。三是尽快查清宁贞儿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散会!”
城关派出所的李东警官敲了两下第三检察部办公室的门,推门探头问:“请问这是秦小楠检察官办公室吗?”
叶芊微笑着点头说:“门口不写着了吗?她刚出去,你是不是城关派出所的?”
李东答:“是的。我叫李东,是负责宁贞儿强迫卖淫案的侦办警官。刚接到你们的电话通知,来拿批准逮捕决定书。”
“请进吧!”
叶芊起身给他倒水,然后走到铁皮档案柜前开密码锁,拿出三份材料递给他。
“这补充侦查的取证清单开得这么长啊,还有建议追捕函。”李东边浏览文书边自语道。
叶芊说:“详细点不好嘛?你们照单抓药不就行了?”
李东答:“也是,也是。这‘铁嘴楠’果然名不虚传!受教受教!”
小楠刚走进未音心理咨询事务所的工作室,心理咨询师林洒就递给她一份报告,说道:“根据服务协议,宁贞儿个案属于须书面报告咨询情况的案件,这是她的个案咨询报告。”
小楠接过报告,边翻看边问:“这孩子有重度心理创伤经历?”林洒点头说:“肯定有。你在审查案件时注意捕捉与这些有关的信息,如果不违反你们办案纪律的话,在发现有价值的信息时,请联系我。”
小楠顿时想起上次提审的场景,便给林洒老师描述一番。林洒说:“你说的这些很有价值,宁贞儿跟她父亲的亲子关系非常紧张。一些有心理疾患的孩子,原生家庭亲子关系紧张是主要原因,可能不排除还有其他原因,如创伤性事件。孩子现在有些自闭,不愿开口,找不到这些心理创伤的原因,等于还没有找到打开孩子心门的钥匙,我们心理咨询师也只能站在门口,没办法帮他们。”
小楠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镇义县一中操场上,校长瞿远方背着手沿着塑胶跑道绕圈圈,间或跟迎面而来的同学点头微笑打招呼,突然手机响了。他低头朝屏幕上看,是“双江中学校长赵理”,便接通电话。
赵理嘶哑的声音在电话里号丧:“瞿局,趁火打劫、趁火打劫啊!去年的新生指标就没招满啊!这都初三下学期了,还转走了13个,都是尖子班的,镇一校、二校乘人之危在掐尖苗啊!”
瞿远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压住声音说:“你咋呼什么呀?天塌不下来,什么都不要管,埋头把教学质量抓好,争取升学率再创新高,是你的,终归还是你的。”
“是,是,您批评得对。您是县教育局副局长也是一中校长,我这也是为您急啊!双江中学与镇义县一中这么多年都是同频共振,大伙不都说一中是高考工厂,双江中学就是原料基地吗?我这生源不好,就直接影响一中的生源质量啊!要不是周福清那个鳖案子,我们至于这么被动吗?”
瞿远方一听很是生气,对着话筒吼:“你少说两句要死人啊?知道了,别说了!”便挂了电话。
瞿远方从县城西头的学校回到县城东头的家中,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妻子将饭菜端上桌,两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新闻联播还没开始,餐厅电视屏上正在回放全国两会特别报道节目,说的是首席大检察官经办一起关于小学教师性侵害学生的抗诉案件后,最高人民检察院向教育部发出有史以来的第一份检察建议,他拿起遥控器,“啪”的一声,就换台。
正看得饶有兴趣的妻子瞪了他两眼,轻声说道:“至于这样吗?”便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瞿远方朝妻子背影嘟囔:“头发长,见识短。脑残!”
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程晖带小楠去副局长办公室时,瞿远方正跟正阳市风度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张纯谈笑风生。
“请进。”瞿远方边对门口喊,边跟张纯说话,“没事,没事。你坐会儿。”
张纯说:“瞿老师,我是您学生,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瞿远方便道:“我记得你初中是在双江中学读的吧,去年双江中学那起性侵害案子你也听说了吧,公安、检察院不作为,把案子办得稀烂,搞得我们学校躺着也中枪,对学校生源冲击很大。学校想搞个‘优秀校友回家看’活动,提振下士气,赵理校长怕请不动您这全市首富、知名慈善企业家,要我跟你说说。”
“老师您太见外了,我随时听您调遣。”张纯朗声笑道。
“瞿老师,您忙,我告辞!”感觉来人站得太久,张纯终于起身。
瞿远方送客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面带微笑转身回来。程晖这才给他介绍说:“瞿局,这位是县检察院秦小楠检察官,是为落实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关于‘一号检察建议’的相关工作指示精神,给我们局来送《检察建议书》。”
瞿远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放下,脸上由晴转阴,嗡嗡地问:“什么建议?”
小楠从文件夹里拿出文书递给他。
瞿远方用眼瞟一下,毫不客气地问:“加强教职员工管理,怎么加强管理?你们检察院未必对教工管理也在行?专业的事嘛,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去做。你们提到的这些意见我们都知道,发现问题很容易,难的是解决问题。这个你先拿回去!”
小楠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瞿远方见她犹豫,又补一句:“小姑娘,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领导,整点正事,将去年双江中学性侵案那锅夹生饭给蒸熟了,我们也就相信你们这些建议不是纸上谈兵了。”
小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落荒而逃。
“小楠,真对不起,瞿局今天很反常,我代他向你道歉!”程晖很过意不去,在后面追着,不停地赔不是。
小楠怕老同学过于自责,故作淡定地说:“同志,这是公事,不关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