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虎落平阳
未料景澜这位师尊竟是如此护短之人,竟因这种事便将堂堂船城之主斩于刀下。
那城主岂是等闲之辈?
分明是雄踞船城的长鲸境强者,统御一方宛若土皇帝的存在。
二人相视唏嘘,旋即匆匆辞别各司其职,须知他们尚有大堆事务急需操办。
待诸事稍定,景澜先安顿“师尊”休憩,随后便邀许九玄信步长街。
“许兄先前所说的诺言,可还作得数?”
“什么诺言?”许九玄初时茫然,转瞬忆起当日戏言。
正是景澜启程前自己夸下海口的“春风巷七日逍遥”。
但是此刻他囊中羞涩,哪里有余财兑现?
倒是景澜得遇大能师尊,坐拥金山银海,这不纯纯倒反天罡?
“呵呵,那小弟可要提醒许兄了...”
“莫要再挖苦在下了,不过我倒有个点子,不如寻曹欢等人蹭一蹭,那帮阔佬指缝里漏些便够消遣。”
不过半盏茶功夫,景澜便于临海酒楼寻得曹欢踪迹。
却见其正与几位交好的世家子弟宴请镇海司小吏,觥筹交错间俨然存着涉足海运的盘算。
见景澜二人跨槛而入,曹欢方欲起身寒暄,却被身侧老者倏然拽住袍袖。
“往后少与这等人物牵扯,再敢乱花银子,我打断你的腿!”
虽刻意压着嗓,却叫景澜听了个全景。
他斜睨老者冷笑数声,心下早将这鼠目寸光的算计摸了个通透。
如今天影船队树倒猢狲散,浮世船城易主,往日掌控的航线顿成无主肥羊。
莫说世家大族,便是这武者都没几人的末流商贾,竟也妄图分一杯羹。
天影船队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宵小也敢蹬鼻子上脸了。
只是可怜这老儿尚不知天影早傍上长鲸境大能,若晓得其中关窍,只怕此刻早已匍匐谄媚,哪敢这般拿腔作势?
老者面上挤出些笑容,趋前拱手道:“这位想必是天影武馆少年英才景教习?那位定是许教习了,可惜贵馆风流云散,船队亦是分崩,不知二位可愿屈就我三元船队?”
这笑里藏刀的试探,终究是看中身为武者价值,虽料定二人必不应承,但到底存着三分侥幸。
“别别别!”
许九玄双手乱摆,腔调拖得九曲十八弯:“在下还盼着多活几年呢!”
“啧!不过这世道当真是江河日下。”
他忽又拔高声量,指桑骂槐道:“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扯旗立舵,也不怕风急浪高阴沟里翻船!”
“你!”老者喉头滚动数息,如何听不出这夹枪带棒的讥讽。
“哼哼!崔使君既死,尔等还剩几分斤两?”
众人皆知天影船队全仗崔使君威势,如今靠山既倒,镇海司自不会再行庇护。
老者面皮紫涨几欲发作,终是强撑笑脸转向镇海司小吏:“劳驾再添三成例钱,只是这船引...”
话音打着颤,显是剜心般疼惜银钱。
此前早有三五商队打通关节,此刻怕是已扬帆出海。
那跨岛贸易的商机,往日需经天影船队层层盘剥方能分润些许,如今桅杆倾倒,多少饿狼正红着眼招兵买马。
但是要欲涉足海运,首重船引文书,若无此物傍身,轻则拒之港外,重则连船带货尽数充公。
往日镇海司勘验严苛,非得有御涛境强者作保不可得,而今崔使君战死,就算市井之徒竟也能凭黄白之物叩开航道。
曹家主盯着案上檀木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再添五百两雪花银!”
“曹公这是为难在下啊。”
那小吏摩挲着茶盏沿口,眼皮都懒得抬。
“五百两可不少了...”
曹家主如何不知?若真无斡旋余地,这蠹虫早该拂袖而去,眼下不过待价而沽罢了。
景澜与许九玄径自转到临窗雅座,未动筷便见周遭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东首紫檀桌前,锦袍商贾正往小吏袖中暗塞银票,西侧屏风后,数名船主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天桓岛首屈一指的酒楼里,权钱交易竟如市集般喧腾。
未及半盏茶功夫,一道刺耳铁靴声踏碎了酒楼喧闹,郑昊领着数名亲卫疾步入内,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
堂内声浪霎时凝固。
自孙明玉离奇失踪后,这位执掌镇海司事务的实权人物,在使君之位空悬的当下已然代行其权。
此刻他腰间长刀刀未出鞘,却已让满堂商贾噤若寒蝉。
几个收受贿赂的小吏额头沁出冷汗,他们比谁都清楚《镇海律》里“私贩船引者杖八十”的铁令。
反倒是那些求告无门的小商人目露精光,这般直面镇海司重臣的机会,怕是十年难遇。
谄媚声浪骤然炸开:
“郑大人安好!”
“卑职这厢备有三十年陈酿...”
“还请移步上座!”
“今日酒资全由在下...”
郑昊却如驱赶蚊蝇般皱眉。
自接到景澜来此的线报,他立即马不停蹄赶来,这可是主上亲传弟子,岂容怠慢?
当目光锁定角落那袭黑衫时,周遭的聒噪更令他眉间沟壑深陷。
“滚!”
暴喝裹挟着浑厚气血轰然炸响,玄色披风无风自动,气浪竟将最近三个谄媚者掀得踉跄倒地。
玉瓷酒盏叮当坠地的脆响里,整座酒楼化作寒潭死水。
众官吏面如金纸僵立当场。
他们心知肚明,若崔使君尚在,这般公然受贿的行径,怕是要被悬首于镇海楼示众三日。
此刻靴跟叩击青砖的每声脆响,都似敲在众人心口一般,唯恐郑昊前来发难。
若因此丢了身上这袭官袍,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但郑昊却对周遭视若无睹,径自走向景澜所在桌案。
周遭人见此疑窦暗生,昔日天影船队与镇海司交好全赖崔使君维系,如今崔使君身故、船队也四分五裂,按常理镇海司早该冷落这支没落势力。
偏这郑昊竟反常接近天影船队残余势力,其中深意令人费解。
“莫非双方结有旧怨?“
曹家主暗自猜测,嘴角泛起微妙弧度。
“且看尔等如何收场!“曹家主攥紧茶盏,指节隐隐发白。
“这位便是景教习?果真少年英杰!小二,此席记在郑某账上!“郑昊一上前便躬身笑道。
“好的,郑大人。”
这场景犹如无形耳光,抽得曹家主面皮灼烫,恨不能寻条地隙钻进去。
“这怎么可能!“
“堂堂镇海司执事,现在镇海司实权人物,竟对区区一个礁石境点头哈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