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章 是空是色是圆通
继续往西走,穷山恶水、瘟疫瘴气越多,接近大唐与南诏的交界,更是饿殍满地、残垣断壁,一路上丢盔卸甲的残兵败将无数。一打听才知道,大唐正在对南诏开战,战事已经持续了两年,双方损兵折将都没有占到便宜,却苦了老百姓于水深火热。
当地各族百姓见了穿唐服之人都是怒目相对,想要打听瀛海洲的所在几乎是不可能。不仅如此,乱世出刁民,一路上想要趁火打劫的山贼、逃兵、乱民时而有之,交手自是难免。连蒋灵儿都不得不佩戴匕首防身,雪奴也让乐山给自己做了一把小弓箭,边走边练,希望急难之时能够帮上忙。一行人越走越是触目惊心,越走越觉得沉闷压抑,这一日终于来到了滇南泽,已是盛夏的季节。
滇南泽是昆明县城以南的一个天然湖泊,方圆八百里,山环水抱,天光云影。在如此纷乱的战事中还有这么一块相对平静的所在,几个人心情终于有所舒缓,准备饮马洗脸,休息一下。乐山解开马的缰绳,放它们去喝水吃草,自己也取来水囊前去湖边打水。天赐将韦雪、蒋灵儿和雪奴搀扶下马车,舟车劳顿,女孩子们各个风尘仆仆、面带憔悴。乐山将水拿来,大伙正待洗漱饮用,突然一声断呵从背后传来:“阿弥陀佛,此水不能喝!”
几个人一激凛,回头看时,是个小和尚从湖边的芦苇丛中走了出来。经过这一路,大家的警惕性都高了,乐山挺身上前道:“小师傅,有何指教?”
“各位施主,此水有毒,喝不得!”小和尚双手合十,轻颂佛号。
“有毒?!”闻听此话,蒋灵儿吓得水囊脱手,掉在地上,水花四溅。乐山的第一个反映就是飞身去牵自己的马匹,可惜为时已晚,两匹坐骑都已饮的半饱,不一会的功夫,果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起。各人面面相觑,庆幸刚才没有喝下囊中之水。
“多谢小师傅救命之恩。”众人道谢,“但不知此湖为何会如此?”
“阿弥陀佛,皆因战事。滇南泽本为兵家必争,一则临近昆明县城,二则物肥水美,可作补给。然而唐军久攻府城不下,撤兵时竟在湖中投毒,以断城中水源。”
“原来如此,怪不得此地秀美隽逸竟然无驻军的。”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乐山施礼道,“所以小师傅在此提醒过路之人,真乃佛子之心也。”
“是师傅让我们几个师兄弟轮流守值与此,免得无辜生灵荼毒。”
“不知小师傅在哪个禅院修行。”
“城中补陀罗寺,汉人也称圆通寺。”
“圆通寺?”乐山心理咯噔一下,“圆通不是自己当年在少林出家时候的法号嘛?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我们想向小师傅打听一件事,不知道师傅可曾听说过附近有瀛海洲这个地方?”
小和尚皱眉冥思,却摇了摇头,道:“我没听说过,不过如果你们会进城,不妨去问问我师傅,他老人家修行日久,常去周边化缘讲经,说不定会知道。”
五个人非常感激,小和尚微然一笑,又回到他芦苇丛后的休息之处去了。只剩下拉车的马没有死,乐山和天赐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马车上,一行人挤在车里,向昆明县城而来。
这昆明县居唐、吐蕃、南诏三方交界处,屡有争夺,乃军事重镇。虽然大唐的军队退兵已有数月,但是昆明县城还是戒备森严。乐山等人在郊外农家买了几套昆弥族的衣服穿上,才得以混入城内。
虽然入的昆明县城,众人却不知道去何处寻找线索,先行安顿之后,乐山决定去圆通寺探个究竟。
圆通寺位于城中螺峰山下,与其他佛寺不同的是,进山门后不是上坡,而是要沿着中轴线一直下坡,大雄宝殿地处寺院的最低点。大殿正面内柱上,彩塑有两条盘柱聆听佛祖讲经的飞龙,形神兼备,活灵活现,乃上乘泥塑珍品。大殿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塑像,高大慈严,令人心生虔诚。寺宇坐北朝南,富丽堂皇,整个寺院以圆通宝殿为中心,前有一池,两侧设抄手回廊绕池接通对厅,形成水榭式神殿和池塘院落的独特风格。虽逢战乱,殿中依然像火鼎盛,俨然是城内最大的寺院。
乐山求见主持大师,谁知却被沙弥挡了回来,称主持有命,不见外人。乐山灵机一动,只称自己受法门寺法雨禅师所托,寻主持大师有言相告。小沙弥再次通报,不一会传话出来说,请几位到寺前的八角亭等候。
八角亭坐落在院中池上,被四周的水榭回廊环绕,站在亭中展眼望去:楼阁独特、山石嶙峋、削壁千仞、林木苍翠、白桥碧水、彩鱼朱殿交相辉映,园林景色和宗教寺庙融为一体,令人大开眼界。亭中石柱上写着一幅对联:“观以无心,何来何去何自在;音非法象,是空是色是圆通。”乐山默默念诵,心有灵犀。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主持大师在弟子的搀扶下来到八角亭。告饶称因南诏王子笃信佛教,常来寺中与主持谈经诵佛,所以主持一般无暇接见外人。乐山也向大师告饶,虽然认识法雨大师,却没有受其所托。大师心胸广阔,哈哈大笑。
说起瀛海洲,大师还真的知道此处。称早年云游之时曾经听人说过,昆明县城北二百里处有一座罗伽湖,汉人称作大池,湖中有一座仙山,便是瀛海洲。乐山闻听欣喜,已经急不可待,不等老方丈把话说完就匆忙上路。
乐山回到客栈把这个消息告诉韦雪等人,大家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有白跑这一趟,决定第二天就去罗伽湖看一看。
北行百余里,来到了澄江县,一片碧蓝的湖泊跃然眼前。湛蓝明净、波光粼粼、秀丽至极,仿佛一块状如葫芦的美玉,镶嵌在云雾缭绕的万山丛中,让人叹为观止。相传玉皇大帝曾命肖、石二位仙人下凡巡查描摹这人间美景,谁料肖、石二仙痴迷陶醉在迷离美景之中,久而久之,二仙搭手抚肩化为山石。如此美妙安静之处,真是只应天上有,怪不得江湖第一富贾会隐身此处。湖面虽大,但是湖上的岛屿却只有两座,没用多长时间,众人已经找到湖上最大的孤山登了上去。这孤山确是宝玉上的明珠:众柏献翠、辟草攀萝、两海环碧、巍然胜景。站在山顶俯视罗伽湖:波涛翻动时,白浪似串串银链滚动,又如朵朵睡莲竞相开放;无波时如明镜般一片澄清碧绿,让人心驰神往。可是乐山等人却无法平静下来欣赏这美景,因为这岛上空无一人。
湖上就这么几座岛屿,瀛海洲不在这里,又在何方?几个人转了个遍,却不见蛛丝马迹,焦急万分。不知不觉天色又暗了下来,无奈只能在湖边先行安顿下来,等待明日再做打算。
睡至下半夜,乐山辗转反侧从梦中醒来,本以为线索就在眼前,没想到却扑了个空。难道圆通寺的方丈在骗自己,想来想去,怎么也睡不着了。起身欲给柴堆添火,却发现韦雪正抱腿坐在火堆旁边。
“睡不着?”乐山走了过去,坐在火堆的另一边。
“嗯。”韦雪侧过头来看看他,有点黯然。火光映照着她有些疲倦的脸庞,让乐山怦然心动。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却依然没有什么眉目,不要说韦雪感到犹豫,连乐山自己也开始怀疑此行到底值得不值得。
“星星很美。”乐山岔开了话题,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多说也无益。
“确实很美,以前在长安,从来没有机会这样静静的看夜空。”
“长安灯火通明,星星也没有这里清楚。”
“那里是银河嘛?”韦雪突然问乐山。
“对,那天宽宽的银色的带子,就是银河,也叫天街。”
“你懂的还挺多。”
“小时候在道观里,也听过道士们占星,认识一些。”乐山想起自己的剑法,斗转星移。
“能教我认嘛?我除了北斗七星,其他都不认识,从小也没人告诉我这些。”
乐山笑了,用手指了指北斗的方向,说:“你看北斗的东北方,有星十五,东西列,以北极为中枢,成屏藩之状,东蕃八星、西蕃七星,是为紫微,天子常居之座也。”
“是那里嘛?”天空的繁星太多,韦雪分不清楚,也用手胡乱的指点着。乐山站起来走了过去,坐在韦雪的身旁,用同一角度为她解说着,韦雪终于找到了紫微垣。
“你再看北斗之南,有星十,东蕃四星、西蕃四星、南蕃二星,是为太微。除却紫微和太微,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各有七宿,共为二十八星宿: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各有各的形状,各有各的故事……”乐山正在娓娓道来,一道流星划破了天空。
“是飞星!”韦雪惊讶的叫起来,像个小女孩般的欣喜。
“据说看见飞星,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真的嘛?”韦雪回头看看乐山,将信将疑的念叨着:“我怎么听说飞星是不祥之兆?”
“那是对于帝王社稷而言,对于咱们老百姓,宁可相信它能带来好运。”
“你看,又一颗!”
“好美。”韦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下了心愿。
“你许了什么愿?”
“我嘛,”韦雪停顿了一下,故意说道,“我希望灵儿姐姐能够幸福。”
“你心可真好。”虽然明知道韦雪没说真话,乐山也不便点破,只能顺着说道,“有史天赐在,蒋姑娘应该会幸福的。”
“对了,跟你们走了这么久,我还没问过,史大哥是如何跟你走到一起的?”
乐山于是把如何在广陵识的史天赐,天赐如何在司马府救了蒋灵儿的经过说与韦雪听,只逍遥馆的细节一笔带过。
“他是天山派的,难怪我总觉得他的言谈举止有些地方不像汉人。”
“我怎么看不出来?”
“君子卫里有不少胡人,他们说话行礼的方式和汉人不同,我总觉得天赐的身上也有些他们的影子。”
“可能常年在天山,被当地人耳独目染吧。”
“他说他的师承是白眉?”
“嗯,天山掌门,你们君子卫不是也去扫荡过天山嘛。”
“嗯,当时天山掌门确是被阿大他们拿下,不过回长安的半路上跑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白眉。不过他那把雪花神剑确是天山派的镇山之宝,应该是没错。”韦雪点点头,似乎解了困惑,但突又问道,“不过我我这一路一直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说史大哥为什么要一路跟着你寻找青城之宝?”
“你,”乐山本来想反问一句韦雪又为何要一起寻找青城之宝,话还未出口,就意识到这是犯了韦雪的忌讳,赶紧改口道,“你我都曾说过这青城之宝关乎大唐国运,天赐应该是想借助他重建天山派吧。”
“我总觉得史大哥有些奇怪,但是哪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他和灵儿姐姐跟着我们......”说了一句“我们”两个字,韦雪突然停住了,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天赐和灵儿俨然是一对眷侣的模样,把自己和乐山与他们相提并论,岂不是也在默认这同样的关系。
“你看北斗的东北方,有星十五,东西列,以北极为中枢,成屏藩之状,东蕃八星、西蕃七星,是为紫微,天子常居之座也。”
就在韦雪羞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得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刚刚乐山说过的话,而且声音和乐山一模一样。乐山和韦雪对视了一样,面面相觑,难道是见了鬼了。
黑夜安静了下来,两个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过了一会,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是韦雪的声音,“是飞星!”
“是谁!”两人提高了警惕,在武当山碰到的那些‘妖魔鬼怪’难道跟到南诏来了。
“咯咯咯。”身后的草地里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雪奴从草丛里爬了出来,三步两步的扑到了韦雪的怀里。
“原来是你个小捣蛋!”韦雪抚摸着雪奴的头,作势要打她的屁股。
“雪奴,刚刚是你在学我们说话嘛?”
“对啊,你们一直说话,早就把雪奴吵醒啦!”雪奴抬起头,等着滴溜圆的大眼睛看着乐山说。
“雪奴,你告诉姐姐,你是学过口技嘛?”
“是啊,是啊,姐姐也知道口技嘛?”雪奴一听韦雪知道自己的技艺,立刻来了劲,跳起来说,“我在日本的时候,跟师傅学的就是口技和射箭,出去献艺的时候可以串个场。”
“原来我们雪奴还有这个本事呢,真厉害!”乐山和韦雪看着眼前的雪奴,从一个雪地里濒危可怜的弃儿变成了聪明伶俐的小姑娘,真是让人怜惜。
“我再给哥哥、姐姐表演几个吧。”雪奴开心的一会模仿史天赐,一会模仿蒋灵儿,一会模仿鸟鸣,一会模仿虎啸,一会又模仿武当老道,让人忍俊不禁。
天色在三个人其乐融融的说笑中渐渐亮了起来,又到了面对未知的现实的时候了,乐山到宁愿它不要天亮的好。一缕阳光从山的那边照射过来,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突然之间,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