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曼陀罗
“雪仙？”比起重逢的欣喜，更多的震惊。
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瞳孔因惊讶而骤然收缩。
这位总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的少女立在朱红门前，裙摆轻颤似有月光流转。她乌发松挽，发间斜插风干鸢尾簪，碎瓣落在锁骨处。琥珀色眼尾上挑，笑时梨涡浅现，颈间青铜铃铛随动作轻响。手腕红绳串着萤石，腰间藤包露出半卷绘有曼陀罗的羊皮纸，脚踝处一道蝴蝶形旧疤若隐若现。
万清挑眉戳了戳我肩膀，语气调侃：“恒者，你发愣的样子很不处刑人。”
雪仙歪头笑出酒窝：“来接你们呀。”指尖抚过木门铜环，暗红色纹路顺着指甲蔓延，在门上勾勒出类似眼睛的图腾，“和章部说‘幻象林的雾起了’，我猜你们带的‘东西’会很有趣。”我的手刚按上剑鞘，封印在剑中的灵魂突然剧烈震颤——爷爷用身体护着豆豆，枯槁手掌死死捂住孩子耳朵，仿佛在抵抗无形侵蚀。雪仙的铃铛声里，暗红色纹路钻进剑鞘，像贪婪藤蔓吞噬猎物。
“别动哦。”她按住我手腕，掌心冰凉，“这对爷孙执念很特别，明明肉身已经没有联系了，灵魂却像被锁链捆住的双生花，根扎着腐烂泥土。你说如果砍断这锁链，两朵花是活还是一起枯萎？”她眼瞳倒映着剑中黑雾，我却注意到豆豆灵魂指尖渗出的黑气，正顺着爷爷手臂蜿蜒缠绕。
月白裙摆掠过门廊青苔，她抬手的瞬间，颈间青铜铃铛轻晃出三两声清越。“恒者总这么严肃呀。”琥珀色眼眸弯成狡黠的月牙，梨涡里盛着未褪的晨露，“和章部的老家伙们今早连敲了七次传讯铃呢。”
“别紧张呀。”她忽然凑近，鸢尾簪子的碎瓣落在我手背，凉得像清晨的雾，她按住我欲出鞘的手，掌心还留着当年被灵体灼伤的薄茧，“你说要是强行把藤扯下来……”话音未落，剑鞘里突然传来幼童压抑的抽泣，我看见雪仙眼瞳里倒映的黑雾中，豆豆的指尖正穿透爷爷的胸膛，黑色藤蔓顺着肋骨疯长。
万清突然抽出半截刀刃，金属嗡鸣混着铃铛轻响：“她碰了剑。”他的刀尖挑起雪仙腰间露出的羊皮纸角，曼陀罗图案上暗红咒纹正与门上眼瞳共鸣，“三年前你用同样的咒纹引开噬灵体，现在又用同样的咒纹碰恒者的银剑——雪仙，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女后退半步，月白裙摆扫过咒纹，眼瞳里的黑雾突然化作鸢尾花瓣纷飞。“我想干什么呢？”她歪头轻笑，脚踝处蝴蝶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那是三年前替我挡下噬灵体利爪的印记，“不过是想让恒者看看，这对被执念捆死的爷孙，像不像当年在幻象林里，被雨淋透的我们？”
剑鞘剧烈震颤，爷爷的灵魂突然发出沙哑的呢喃。雪仙的铃铛骤响，我看见她发间鸢尾簪子碎成齑粉，露出藏在簪底的半枚玉佩，与我剑鞘里那枚断裂的，竟能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曼陀罗图案。
我盯着雪仙腰间玉佩，喉间泛起铁锈味。三年前幻象林的暴雨突然灌进耳膜——那时她也是这样歪着头笑，说“恒者别怕”，却在噬灵体利爪穿透她脚踝时，将我狠狠推进安全结界。此刻玉佩映出剑中黑雾，爷爷灵魂的呢喃化作尖锐嘶吼，豆豆指尖的黑藤已缠绕至老人脖颈。
“雪仙，别再打哑谜，把话说清楚。”万清的刀刃抵住雪仙咽喉，金属反光里，她颈间铃铛渗出暗红液体，“从和章部让我们回收这对灵魂开始，你就预料到了吧！想带走豆豆和他爷爷，就算是同僚，这样越界，不要怪我不念情分。”
雪仙突然伸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曼陀罗纹路流进羊皮纸。她琥珀色瞳孔里翻涌着雾气，梨涡却愈发清亮：“恒者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那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她的声音裹着铃铛震颤，“当时你说，被执念困住的灵魂，就该让他们解脱。于是我们就帮她斩了心劫，但是，我逐渐发现，其实那是最没有效率的做法对吧。死守着处刑人的准则，只有初入行的人才会这么做，你们来和章部这么多年来，却还是不知变通。”
剑鞘迸出裂纹，豆豆的灵魂突然发出孩童特有的尖笑。雪仙的铃铛声陡然尖锐，暗红色纹路从羊皮纸窜上我的手腕，与剑中封印的咒文共鸣成血色漩涡。
“解脱不是摧毁。”我猛地抽剑，寒芒割裂雪仙指尖延伸的咒纹，却见她手腕红绳上的萤石同时炸裂。
雪仙被剑气掀翻在地，月白裙摆沾满青苔。她望着空中飘散的鸢尾花瓣，突然笑出眼泪：“恒者，原来在你眼里，我和其他处刑人还是没什么不同。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信过我？你和你的好基友万清过一辈子吧！”她抬手接住坠落的玉佩，断裂处闪烁的金光穿透黑雾。
万清突然发出闷哼——他腰间封印的符咒正被羊皮纸上的咒文蚕食。雪仙踉跄着起身，青铜铃铛发出诡异的长鸣，门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曼陀罗图腾。“幻象林的雾，早该散了。”她指尖划过图腾，暗红色纹路化作锁链缠住剑鞘。
剑身剧烈震颤，爷爷的灵魂突然透明化，露出被黑藤贯穿的心脏。而豆豆的灵魂正在蜕变，孩童面容扭曲成狰狞的藤蔓怪物，尖啸着将爷爷的灵魂拖进黑雾。雪仙的铃铛声混着怪物嘶吼，玉佩金光与咒文红光在夜空中绞成漩涡，我终于看清她脚踝蝴蝶疤深处，藏着与豆豆脖颈相同的藤蔓印记。
我挥剑劈开缠绕剑鞘的咒纹锁链，寒芒在雪仙眼瞳里映出冷冽的光。她指尖的暗红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曼陀罗咒文在羊皮纸上翻涌，“恒者，你还是不明白。”她的声音裹着铃铛的震颤，梨涡里盛着偏执的执拗。
万清的刀刃擦着雪仙耳畔掠过，却被她反手甩出的萤石碎片挡开。金属与矿石相撞迸出火星，门廊朱漆剥落的曼陀罗图腾突然活过来，暗红藤蔓破土而出，将我们困在血色囚笼中。剑中爷爷的灵魂发出沙哑嘶吼，枯槁手掌死死护着豆豆，黑藤却顺着他的手臂疯狂生长，每一寸都撕裂着灵魂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