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临证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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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胜则动

(一)

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其意是风气偏胜可导致多种动摇之类的病证。其风既指外风,更多的是指内风。它从一个方面揭示了风邪的致病特点和证候特征。限于传统的理解,历代医家多将“风胜则动”的理论运用于治疗肢体动证,而对治疗内脏动证却缺少探讨和研究。有鉴于此,本文特对从“风胜则动”治疗内脏动证进行初步探讨。

1.“风胜则动”动象的判断

“动”指人体异常的动摇之象,既可反映于肢体官窍,又可出现在内脏和脏系本身。“动”之常变应如何判断呢?结合临床实践,个人认为其判断标准可用八个字来概括,即“不动而动”和“动而太过”。所谓“不动而动”,是指人体正常无动象的部位出现了异常动象,如筋肉跳动、面肌抽动等;“动而太过”,则是指人体正常活动的部位,出现了异常太过的动象,如头部摇动、四肢抽搐和痉咳、哮鸣等。以上均是风性主动的具体体现。

2.“风胜则动”产生的机制

风有内外之别。外风为病因,内风属病理,因内风与肝关系密切,故又称为“肝风”。外风源于外感,外风之“动”,是外来风邪燥伤津血或直接损伤内外筋膜,导致筋痉不柔所致;内风源于内伤,内风之“动”,则主要责之于肝,多为肝病导致内外筋膜挛急所致。

内风的机制较为复杂,涉及寒热虚实多方面,但究其根本总与体内阴阳之气的变动有关。具体来说,阳气盛者,可见肝阳化风,热极生风;阳气虚者,则可见阳虚生风。《内经》云:“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阳气虚衰,筋膜失煦,筋痉不柔,故生风。阴血不足者,可见阴虚动风,血虚生风;阴盛寒凝者,亦可见寒盛生风,因寒主收引,寒伤筋膜,筋膜引急亦可生风。

3.内脏动证的机制、表现及治则

内脏动证,是指多种原因导致脏腑筋膜挛急而产生的内脏、脏系或脏气异动之证。为了与肢体之筋膜挛急产生的肢体动证相区别,姑且以“内脏动证”名之。

内脏动证的形成与肢体动证一样,产生于内外风所致的筋膜挛急,但其机制和表现却有所不同。肢体异动是因外在肢体之筋膜挛急,导致外在肢体拘挛、抽动;而内脏异动,则是因脏腑之筋挛急,导致内脏、脏系或脏气异动。内脏异动的表现形式各异,多属于“动而太过”之列。如肺之痉咳、哮喘,心之心悸、绞痛,脾胃之呃逆、鸣泻,肝之掣痛、眩晕,肾之阴缩、挛痛等。

“内脏动证”的治疗,亦应遵循辨证论治原则,谨守病机,各司其属,然后针对其异动的风象,或息其内风,或散其外风,从而提高治疗效果。内外风证,因其病机不同而治则迥异,一般而言,外风宜散,内风宜息。

外风致动的病证,宜在散风的同时,结合祛风止痉法,药如防风、秦艽、葛根、蝉衣、天南星、白附子等。动甚时,亦可加入全蝎、蜈蚣等息风止痉药。内风致动的病证,治宜平肝息风。因内风成因多途,所以具体治法各有区别。如热极生风者,治以清热息风;肝阳化风者,治以平肝息风;阴虚风动者,治以滋阴息风;由风寒致风者,治以祛寒息风等。临床施治时,应在审机论治的基础上,酌情选用天麻、钩藤、僵蚕、全蝎、蜈蚣、地龙、代赭石、石决明、羚羊角之类。

4.从风治疗内脏动证举隅

内脏动证多由内风引起,也有因外风而产生。由于内风宜息,外风当散,因此,平肝息风和辛散外风亦是内脏动证的基本治疗法则。以下分别举例探讨。

(1)肺系动证:

肺主气,司呼吸,常动不已。若外风侵袭,或肝风反侮,肺筋痉急,致使肺气不利或肺系拘挛,即可产生“动而太过”之证,如哮喘、痉咳、气喘等异动证。

案例:

周某,男,67岁,工人。2002年5月21日初诊。

素有哮喘史,1周前因劳累受凉而复发,症见恶寒,咳嗽,痰多而稀,带白色泡沫,哮吼较重,夜间尤甚,不能平卧,舌苔白滑,脉浮紧。初诊用小青龙汤合三子养亲汤化裁,3剂咳嗽缓解,痰量减少过半,但仍哮吼喉鸣,夜间较甚。二诊仍以上方加生南星、防风、蝉衣以增强散风解痉之力。继服3剂,1周平复。

按:

本例患者素罹哮喘,复因劳累受凉,感冒风寒,引动内伏之痰饮,遂成风寒外束、痰饮内扰之证。首诊治以解表散寒、化痰涤饮平哮之法,用小青龙汤合三子养亲汤化裁,3剂显效。考虑其痰饮已消而哮吼未止,乃风未尽去之故,因而再加南星、防风、蝉衣以散风解痉,故收效较速。

(2)心系动证:

心主血脉,搏动不已,若阳气虚衰或阴血不足,内风扰动,心动太过,或心系痉急,气机不通,即可产生心动过速、胸痹绞痛等异动证。

案例:

王某,男,58岁,工人。1991年6月11日初诊。

患高血压10余年,心动过速6年,每遇劳累或情绪变化时发作。本次复发10余日,经住院治疗,有所减轻,但仍每日发作。症见心悸,气短,胸闷,眩晕,倦怠乏力,痛苦异常,常痛不欲生,心率140余次/min,伴五心烦热,口燥咽干,大便干结。舌红少苔,肺弦细数。治以天王补心丹加减。7剂后有所减轻,心率降为120余次/min。二诊仍以上方加天麻、钩藤、地龙、僵蚕、生龙牡,7剂,心率回复正常。10年后复发1次,西药治疗未效,仍以上方加减7剂而愈。

按:

本病证属阴虚火旺,心肾不变。首诊以天王补心丹化裁,收效而未愈,后考虑阴血亏虚,肝风内动,故二诊加天麻、钩藤、地龙、僵蚕、龙骨、牡蛎以息风止痉,重镇安神,故收卓效。

(3)脾系动证:

胃主受纳,脾主运化,脾胃纳运,常动不已。若外风入客或肝风扰脾,筋膜挛急,脾胃动而太过,脏气异动,则可出现嗳气、呃逆、鸣泻等异动证。

案例:

李某,女,36岁,2001年9月8日初诊。

患腹泻2年余,四处求医,中西诊治,其效不显。症见面黄,消瘦,乏力,每日腹泻5~10次,呈水样便,肠鸣较多,鸣即欲泻,西医检查无异常发现,舌淡苔白,脉细弱。方用痛泻要方加党参、苍术、厚朴、升麻、羌活、葛根,以祛风燥湿、益气健脾,2周泻止,复以痛泻要方合参苓白术散加减调理而愈,随访2年,未见复发。

按:

前医迭进痛泻要方、胃苓汤、四神丸等方加减,方亦对症,而无大效,思之再三,实乃外风稽留,肝脾不和,肠胃失调作祟,而外风则为其罪魁祸首。故仍用痛泻要方调和肝脾,平胃散合党参健脾、燥湿、益中气,更用羌活、葛根、升麻助防风以散风,助党参以益气升阳,风祛阳升,脾胃健,肝脾调,是以能愈。

(4)肝系动证:

肝胆同主疏泄,调畅人体气机,流通全身气血,常动不已。若阴血不足,肝失所养,筋膜挛急,则可见右胁掣痛;阴虚风动,上扰头目,则见头部掣痛、眩晕等证。

案例:

左某,女,42岁,干部。2004年11月5日初诊。

右胁疼痛,抽掣不适,伴胁部烧灼,口燥咽干。经西医检查,未发现甲、乙、丙肝等病,肝功能等指标正常,胆囊无异常。掣痛多在劳累、情绪波动时加重。曾经中西医治疗,仍发作不止。中药曾服用逍遥散、柴胡疏肝散等方。舌红少津苔薄黄,脉弦细。首诊用一贯煎加川楝子,延胡索、知母、黄柏。7剂疼痛稍减,但掣痛未止。二诊仍上方加白芍、甘草、地龙、钩藤、生牡蛎,7剂右胁掣痛消失。

按:

本病证属肝肾阴虚,阴虚内热,虚风阻络,肝络不通。首诊养阴清热,柔肝止痛,初见成效,然虚风未除,肝络不通,故掣痛不止。二诊加白芍、甘草、地龙、钩藤、牡蛎,养阴柔肝,平息肝风,故痛止而愈。

(5)肾系动证:

肾系除肾之外,当包括膀胱、阴器等在内。肾藏精,主蛰藏,其精藏而不泻,其气动而不已。若肾阴虚衰或肾阳不足,肾系筋膜失于滋养或温煦,则可出现阴缩、小腹或腰部拘急疼痛等异动之证。

案例:

向某,男,26岁。2003年1月20日初诊。

时值严冬,房劳太过,复下湖捕鱼,突发阴器向腹内收缩,伴小腹疼痛,面色苍白,四肢厥冷,口唇青紫,恐惧不安。舌淡紫,苔白滑,脉弦细。首诊处以当归四逆汤加人参、附片、乌药,3剂肢厥、腹痛消失,阴缩稍缓。二诊仍以上方加重芍药用量,再加地龙、蜈蚣,3剂阴缩消失。嘱节房事,服肾气丸以善后。

按:

本病由肾阳先虚,寒邪后中,阳失温煦,筋膜挛急引起,属于俗称之“缩阴症”。首诊以当归四逆汤合人参、附子、乌药以温经散寒,温肾回阳,故药后诸症减轻。二诊加地龙、蜈蚣,以活血通络、舒筋缓急息风,内风除则阴器挛缩消失。

综上所述,“内脏动证”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且具有理论意义和临床价值的课题。

(邱幸凡)
(二)

风为六气之一,淫盛成风邪,是为外风;而肝为风木之脏,其气之不平,亦多导致类风诸症,是称内风。在《内经》中外风、内风尚未明确分出,如《素问·风论》多属外风,但有证候很难以外风圆满解释,如其篇中之内脏诸风。即如“中风”一病,后世便起内、外之争,更有风、火、痰、虚、瘀之辨。对于《素问·至真要大论》“诸风掉眩,皆属于肝”一条,明论五运六气外感之风,但当今学者以之印证内风之证,与临床实际却也符合,故高等中医院校1964年统编教材《内经讲义》有“风气内动”一条。内风之论,总以“风胜则动”“善行”为特点,故常举头目眩晕、肢体抽搐以及风疹、内痹变动不居为例。近来,《风论》风之“数变”、《至真要大论》风之“诸暴”多被关注。凡病证突作突止、变化无常,均与风有关。还有学者论证,各脏腑均有微小脉络,各种原因均可引起拘急痉挛症状,亦当属于风,故又提出“怪病治风”之说。本人治疗过敏性或支气管性哮喘,兼用息风之法,取效颇佳,今举一例。

案例:

某女童,12岁,2002年1月来诊。

诉咳喘反复发作1年余,喘时伴有哮鸣音,胸部闷痛,心烦,咽痛,痰多色黄黏稠。旧有过敏性鼻炎,过敏源为尘土、真菌。查舌胖苔黄腻,脉滑数,咽部红肿。

辨证:

痰热壅肺,肺失清肃,外风引动内风,是以咳喘暴作突止。

治法:

清热宣肺,化痰平喘,祛风解痉。方以麻杏石甘汤宣肺平喘;配射干、黄芩、地骨皮、炒栀子清热肃肺;瓜蒌、浙贝、清半夏清热化痰;莱菔子、苏子降气;地龙清肺平喘,与防风配伍可祛内外之风以解痉。再诊,言服上方3剂后,喘未再发,再服4剂,症状继续好转,唯咳嗽,痰黄黏稠,咽仍红,以清热、化痰、止咳诸药配方5剂,收得全功。

(烟建华)
(三)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风胜则动”指风邪致病具有动摇不定的症状特点,故凡临床所见眩晕、震颤、抽搐、强直等动摇性症状,多反映了风性主动的特点。风气通于肝,肝主筋,风胜则肌肉筋脉动甚。古人运用取象比类的方法,从自然界风吹则草木动摇、飞沙走石,类比于人体病理,则认为具有动摇、抽搐、震颤、眩晕等病候,或具有游走、多变特点的,多属于风证。热胜则邪热与卫气交争于皮肤、肌肉,腐肉酿脓而为痈痒之红肿热痛。天气干燥则水枯地裂,同样的道理,人体燥气偏胜则津液不能内濡脏腑肌肉、外润皮毛孔窍,出现口干欲饮、便秘溲少、皮肤干燥皲裂、舌燥有裂纹等病理现象。寒邪胜则损伤阳气,阳气不行,脏气不运,气化失调,聚水而为浮肿。湿邪胜则脾胃受困,失于运化,出现水谷不分的泄泻。能够把握这些要点,对于分析病理、指导辨证具有重要意义。

案例:

眼肌痉挛案

徐某,男,50岁。初诊左眼肌痉挛1年余,眼睛干涩,口干苦,外院检查血黏度偏高。舌苔腻,脉弦滑。治疗:养血祛风,活血通络,兼以平肝。

处方:

丹参30g,鸡血藤 30g,白蒺藜 20g,葛根30g,赤白芍各 15g,炙僵蚕15g,全蝎粉 3g,炙土鳖虫 6g,红花 6g,川芎 15g,天麻 12g,枸杞子 12g,甘菊花12g,王不留行 12g。7 剂。

二诊(3月31日):

左眼肌痉挛略减,诉近日矢气多,纳可,眠欠佳,苔薄腻,脉弦滑。治拟前方加减。前方去川芎、枸杞子、赤芍、炙土鳖虫、甘菊花、王不留行,加炒当归12g、炙地龙12g、炒枳壳12g、香橼皮12g、红枣7枚、甘草4.5g。14剂。

三诊(5月8日):

上药连续服用月余,症状进一步改善。治拟养心安神,活血祛风通络。

处方:

甘草9g,浮小麦30g,大枣7枚,生龙牡各30g,石菖蒲15g,郁金12g,白芍 30g,丹参 20g,炙全蝎 3g,白蒺藜 15g,灵芝 12g,柏子仁 12g。

连服1个月,眼肌痉挛未再发作。1年后患者陪伴其爱人来诊,云其眼肌痉挛完全康复。(《王庆其医话医案集》)

按:

眼同五脏六腑均有密切联系。《灵枢·大惑论》说:“五藏六府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而为之精。精之窠为眼,骨之精为瞳子,筋之精为黑眼……上属于脑,后出于项中。”《证治准绳》亦云:“目窍于肝,主于肾,用于心,运于肺,藏于脾。”说明眼依赖五脏六腑精气的濡养,才能发挥正常生理功能。而五脏之中同眼最为密切的当属肝。肝开窍于目,通过肝脉与目相通,由于肝脉沟通内外,于是目成为肝与外界相通的窍道,故肝的病理变化可反映于眼。肝主藏血,肝血亏虚则可出现眼睛干涩之表现,血虚日久致使眼之宗筋失于濡养,血虚生风致眼肌痉挛。方以丹参、鸡血藤养血补血,白芍柔肝平肝;更用虫类药搜风通络解痉,同时不忘顾护脾胃。诸药相合,患者二诊即明显好转,续以上方加减以巩固,再以养心安神、活血通络为法,连服1个月而控制发作。

(薛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