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阳出上窍
(一)
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原文为“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指呼吸、发声、视觉、味觉、听觉等功能赖以发挥作用的精微物质。上窍,指耳、目、口、鼻五官。即在生理情况下,清阳之气温养上窍,以保证耳、目、口、鼻官窍的功能正常发挥。单从生理看“清阳出上窍”的机制比较抽象,这里以耳鸣的临床诊治为例,从病理角度来理解其医理。
耳的主要功能为分辨声音。从经脉所过来看,少阳、太阴、少阴、阳明、厥阴诸多经脉到达耳部,其功能的正常发挥有赖于五脏精气的不断上荣,也即五脏清阳之气上升营养的作用。而耳为肾窍,耳的功能与肾的关系最为密切。在病理状态下,耳病主要表现为听力减退甚至丧失或听到不应听到的声音,后一种便是耳鸣。
耳鸣一症,具体表现各种各样,有如闻蚊蝇,有如听蝉鸣,有如耳中吹风,甚者如闻电锯尖叫。证情较重者,往往坐卧不安,苦不堪言,所以《内经》称之为“苦鸣”。
在现代临床上,耳鸣病证十分多见,一般多从肾开窍于耳方面考虑,采用补肾方药,如六味地黄丸、耳聋左慈丸等,但有时效果并不太理想。我们不妨再复习一下经典,从中吸取一些养料。
《内经》认为,导致耳鸣的原因有内伤和外感,但主要的机制为清阳之气不能上荣所致。所以考察清阳不升的病理是治疗耳鸣的关键。
所谓清阳不升,根据《内经》原文,具体可有以下几个情况:
其一,脾胃之气亏虚,脾虚不能升清。如《灵枢·口问》说:“黄帝曰:人之耳中鸣者,何气使然?岐伯曰:耳者宗脉之所聚也,故胃中空则宗脉虚,虚则下溜,脉有所竭者,故耳鸣。”这里“胃中空”便是脾胃气虚的意思。耳乃多条经脉所聚之处,故言宗脉。脾胃气虚,后天乏源,经脉气血失于补充,无力上荣,故经脉空虚而下流。下流则耳失营养而见耳鸣。治疗可用补中益气汤加减补中升阳。
其二,经脉瘀阻,气血不畅。如《灵枢·邪气藏府病形》云:“心脉急甚者为瘈疭……·涩甚为喑;微涩为血溢,维厥,耳鸣,颠疾。”脉涩为血脉瘀阻之象,经脉瘀阻,气血不畅,也能使清阳不升,耳失营养而鸣响。治疗可用四物汤加减活血通络。
其三,上焦(部)之气不足。如《灵枢·口问》曰:“故邪之所在,皆为不足。故上气不足,脑为之不满,耳为之苦鸣,头为之苦倾,目为之眩;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肠为之苦鸣;下气不足,则乃为痿厥心悗。”从上中下三部的描述来看,这里上气即指人体上焦(部)心肺之气。多为心肺气虚,胸阳不振,上部阳气不能向头部输送,则导致清阳不升,不能出耳窍而作耳鸣。治疗可用瓜蒌薤白加附桂振奋心肺之阳。头为人体上部之巅,阳气汇集之地,故上焦阳气充足通利,则清阳自出。
其四,髓海不足。《灵枢·海论》曰:“髓海有余,则轻劲多力,自过其度;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脑为髓海,髓海不足,即脑之精气亏虚。耳在头脑,必与髓海有最为密切的关系。临床上年老者髓海萎缩,多见耳鸣,与此有关。惜后世中医藏象对髓海病理研究运用甚少,而目前多从肾生髓考虑,采用补肾以生髓治法。但髓海毕竟与肾不可等同,今后如能加强对髓海生理病理的研究,可能有助于类似疾病的治疗。
其五,阳气过亢。《素问·脉解》云:“所谓耳鸣者,阳气万物盛上而跃,故耳鸣也。”在《阴阳应象大论》中“清阳出上窍”与“浊阴出下窍”为一组搭配,既说明清阳和浊阴的不同含义和作用,同时提示阴阳的相互协调,即清阳上升出上窍并不是没有限度的,而是在阴阳调和的范围中合理升降。倘若清阳上升过盛,清阳反而不能正常出上窍。临床多见饮酒、郁怒诸因,致肝胆阳气上跃,超出合理范围,而成阳亢耳鸣病理。治疗可用珍珠母丸、天麻钩藤饮、小柴胡汤等加减疏肝平肝潜阳为治。
当然,在临床实际中,各种导致“清阳不出”的病理往往兼夹互见,常出现虚瘀同在,阴阳并存的复杂病理,临证当仔细辨识,采用相应治疗方法。笔者曾治一中年耳鸣妇女,症见两耳鸣响如蝉,不得安宁,兼心悸胸闷,畏寒肢冷,舌黯脉结代。证属上气不足兼血脉不畅,以四物汤加附桂治疗,7剂便耳鸣症状明显改善。
近读《明医杂著》卷三耳鸣如蝉一段,又有启发。其曰:“耳鸣证,或鸣甚如蝉,或左或右,或时闭塞,世人多作肾虚治,不效。殊不知此是痰火上升,郁于耳中为鸣,郁甚则壅闭矣。若遇此症,但审其平昔饮酒厚味,上焦素有痰火,只作清痰降火治之。大抵此症多先有痰火在上,又感恼怒而得,怒则气上,少阳之火客于耳也。若肾虚而鸣者,其鸣不甚,其人多欲,当见在劳怯等症。”启发一,痰火郁耳也是清阳不出上窍的病理,补充发展了《内经》;启发二,在提出临床见耳鸣即治肾弊端的同时,观察了肾虚耳鸣的症状特征,这对临床辨别有实用价值。
至此,回过头来理解“清阳出上窍”的生理功能,则变得生动和具体了。对耳这一官窍而言,“清阳出上窍”的生理功能还应包括肾精充盛,髓海充实;脾气健运,气血上荣;胸中阳气振奋,输布气血上达;血脉和利,气血通畅;阴阳和调,升降有度等丰富的内容。以此类推,清阳出其余目、鼻、口等窍的生理功能,也一定包含丰富的含义,仔细地加以分析研究,对临床大有裨益。
(二)
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郭霭春注:“上窍,谓耳目口鼻。下窍,谓前后二阴”“气本乎天者亲上,气本乎地者亲下,各从其类也”。此文可作为健脾升清治疗上窍之病的理论依据。《灵枢·口问》有补充曰:“耳者宗脉之所聚也,故胃中空则宗脉虚,虚则下溜,脉有所竭者,故耳鸣。”所以健运脾阳,使精华得以上运,是治疗耳鸣耳聋的一条思路。近代名医干祖望便提出从脾论治耳聋之法,其方重用升提药,继以益气健脾法奠后,思路独特,疗效显著:升麻3g,葛根6g,柴胡3g,蔓荆子3g,配合活血通窍之川芎、红花、路路通、葛根、菖蒲以及芍药、熟地、枸杞子、肉苁蓉、淫羊藿等养血填精壮阳之品,强调关键是重用升提药的味数而不是加重升提药的剂量,使其清阳得举,冲击空窍,但切忌升之太过。
耳鸣耳聋案
张某,女,32岁,大学教师。2015年春来诊。自述耳鸣、渐进性耳聋数月,日益加重,至今左耳已不能单独辨识声音。诊见面色发黄,脸庞圆润,形体略胖,头发黄细,指端微凉。胃纳不佳,月经正常,大便时溏。工作忙碌时常忘记吃饭。舌淡胖有齿痕,苔薄黄而润。两脉细弦,右关虚软,两尺小涩。以补气黄芪汤合六位地黄丸加减:葛根6g,黄芪30g,升麻6g,党参6g,五倍子5g,乌梅4枚,茯苓15g,炒白术30g,小茴香3g,生地30g,丹皮15g,补骨脂9g。上方7剂,水煎服。
二诊见面色好转,自云耳中鸣响减弱,左耳时能听清,大便成形。遂依前方,加路路通9g、山萸肉9g。再服14剂而收功,体重减轻10kg。
患者面色发黄,脸庞圆润,形体略胖,胃纳不佳,大便时溏,舌淡胖有齿痕,苔薄黄而润,两脉细弦、右关虚软,皆提示脾虚乏运之象。时有三餐不定,则导致气血愈发不足。头发黄细,指端微凉,右尺小涩,则提示肾阳有虚。而左尺小涩,提示其肾精也有不足。患者在二诊时曾自述幼年5岁时头发稀疏、不胜一梳,经祖母按摩头皮方有改善,可见是有肾精不足之先天因素在其中的。而治疗全程以健脾益气升提清阳为基调,得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