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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新经济地理学理论述评
自1990年以来,以克鲁格曼(Krugman)为代表的新经济地理学,放弃完全竞争市场结构和生产函数规模收益不变假设,采用迪克西特与斯蒂格利茨的垄断竞争模型,把空间因素纳入主流经济学的理论体系,从而使得人们对贸易开放与区域经济发展理论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一、新经济地理学的基本理论框架:“核心—边缘”模型
(一)模型的基本逻辑
新经济地理学中的“核心—边缘”模型(CP 模型)最初由克鲁格曼(Krugman,1991b)提出,此后经过不同学者的完善,目前是新经济地理学最为成熟完善、最有代表性的模型。该模型的基本框架是一国国内的两地区、两部门模型,同其他经济模型一样是建立在诸多假设之上,其主要的假设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
(1)经济中存在两个部门,分别为处于垄断竞争下的工业部门和处于完全竞争状态的农业部门,各部门分别使用工人和农民这一劳动力生产要素进行生产。工人可以在两地区之间自由流动,而农民则不能在两地区之间流动。
(2)两个地区的消费者效用函数、企业的生产函数均是一致的,初始的要素禀赋在两地之间均匀分布。
(3)工业部门在 D-S框架下进行生产,存在规模经济效应,其成本函数由固定成本和可变成本两部分组成,可变成本随着产量的变动而变动。不同企业所生产的产品存在异质性(heterogeneity),能够给消费者带来不同的效用。
(4)农业部门在完全竞争和规模收益不变的情况下进行生产,各地区的农业部门所生产的产品是同质的(homogeneity),农产品实行边际成本定价。
(5)工业品和农产品在本地市场消费无运输成本,且均能在两地区之间流动。农产品在不同地区之间流动不存在贸易成本,但工业品的流动存在“冰山成本”形式的运输成本。
(6)农业劳动力在不同地区间的分布是外生给定的,而工人在不同地区的分布却是不断变化的,他们在不同地区之间的流动由不同地区间的工资率差异所决定。
在上述假设基础之上,通过对消费者行为和生产者行为的设定求解出短期均衡条件,即实现商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的同时出清。在短期内,可流动要素即制造业工人在国内两地区的空间分布是给定的。而当制造业工人和企业在不同地区之间进行流动时,就需要对长期均衡状态进行考察,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工人的流动,企业会在不同地区实现产业的集聚和扩散。
在上述过程中有三种效应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第一种效应为本地市场效应(Home Market Effect)。这种效应是指遵循规模收益递增的产品,其在有着更大需求(市场)的区域会有着更大的产出,换句话说生产规模收益递增产品的企业会在市场容量较大的地区生产并在该地区销售,因为该地区的市场需求更加旺盛,同时这些企业也会在市场容量相对较小的地区进行销售。第二种效应为生活成本效应(Living Cost Effect),是指产业集聚对于本地消费者实际生活水平的影响。在产业集聚程度较高的区域,由于企业个数较多,能够为本地居民提供相对较多的产品品种和数量,而不需要由外地进口太多的商品,考虑到由外地运输商品的成本较高,在价格篮子中本地商品多而外地商品少,由此会使得该区域的物价水平相对较低,扣除物价因素的影响之后,居民的实际收入水平会较高。第三种效应为市场拥挤效应(Market Crowding Effect),是指在某一给定的市场范围内,企业个数越多的话,则企业之间的竞争程度就越大,企业面临的竞争压力也就越大,此时有些企业会转移到竞争相对较弱的地区进行生产,以减小企业面临的竞争压力。从产业集聚的角度来看,这三种效应对于产业集聚的作用方面不尽相同,本地市场效应和生活成本效应会引导企业进行集聚,以获得更高的收益,这两种效应被称为集聚力。而市场拥挤效应则会抑制企业集聚,会促使企业的分散布局,这一效应被称为分散力。最终产业的集聚和分散状态将取决于这两种作用力的相对大小。
在“核心—边缘”模型中,两地区之间的贸易成本是决定长期均衡状态的关键,也就是决定上述集聚力和分散力大小的决定性因素。Baldwin (2003)利用贸易自由度和作用力强度图形象地展示了以交易成本为基础的集聚力和分散力之间的依赖关系。
如图2.1所示横轴表示贸易自由度(即各地区之间的贸易成本),其取值范围一般在(0,1)之间。当贸易自由度为0时,两地区之间的交易成本为无限大,当贸易自由度为1时,两地区之间不存在贸易成本。当贸易自由度较小时,分散力曲线位于集聚力曲线之上,此时分散力大于集聚力,不利于产业集聚的形成。当贸易自由度提高时,各地区之间的交易成本也会随之下降,此时分散力的减弱速度要快于集聚力的增强速度,当到达某一临界值时(图2.1中的Φ点),集聚力的作用强度将超过分散力,此时产生了突发性集聚,而该点也被称之为突破点。此时原本均匀分布的要素(制造业劳动力)会形成集聚,原本对称的区域结构会演变为非对称的区域结构,最终实现长期的均衡。
长期均衡的稳定性和分布特征可以由所谓的“战斧图解”的形式加以形象的展现。如图2.2所示。
在图2.2中,横轴表示两地区之间的贸易自由度 Φ,纵轴表示某地区所占制造业劳动力的份额。其中实线表示局部稳定的长期均衡,虚线表示局部不稳定的长期均衡。由图2.2可知,与制造业劳动力份额相对存在三种不同的长期均衡,分别为0,1/2和1,即本地区的制造业劳动力为0,占全部劳动力的1/2和本地拥有全部的制造业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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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 贸易自由度与集聚力分散力变动图
资料来源:Richard Baldwin et al., Economic Geography and Public Polic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3, p.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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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2 战斧图解
资料来源:Richard Baldwin et al., Economic Geography and Public Polic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3, p.26.
(二)模型的主要结论
Baldwin(2003)对“核心—边缘”模型的主要结论和特征进行了系统的总结,这些结论为我们加深对该模型的理解提供了很好的参考,这些结论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本地市场放大效应
该效应是“核心—边缘”模型的重要特征。在该模型框架下,如果原有各地区需求空间分布的格局由于某种外生冲击而发生了改变,使得其中某一个地区的需求扩大,那么这种扩大了的需求会吸引原先处于其他地区的企业向该地区集中,从而形成集聚。可以看出本地市场放大效应就是一种典型的集聚力。该效应作用力的大小取决于区域间贸易自由化的程度。Baldwin(2003)指出随着贸易自由化程度的提高,企业向某一区域转移集中的速度会加快。从实施区域政策的角度而言,该效应告诉我们封闭度更高的区域更倾向于对区域内的企业进行补贴,区域政策和区域贸易自由度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是非线性的。
2.非对称性的内生性
非对称性的内生性是指在本模型的框架下,随着两地区之间贸易成本的不断减少,原本处于对称状态的地区,会演变成为两个不对称的地区,所谓的不对称是指企业和劳动力分布的不均衡。在新古典模型中的 H-O 模型中不存在类似新经济地理学模型的集聚力,从而会出现要素价格均等化的现象,即区域间的非对称性会消失。而在本模型中,由于集聚力的存在,当贸易自由化程度提高时,随着要素的流动,产业会内生性地向系统内的某一区域流动,并形成集聚。它表明在两个具有相同自然禀赋的区域,企业也不一定会对称分布,而有可能在某一地区形成集聚,这也是传统的经济地理学无法解释的问题。
3.循环累积因果关系
“核心—边缘”模型中的集聚力具有自我强化(self-reinforcement)的显著特征,也被称之为循环累积因果关系。这种关系主要包括两类,第一类是基于需求相关的循环因果关系。当制造业劳动力由某一区域向另外一个区域流动时,由于劳动力通常会将收入用于本地产品的消费,这会使得流入地的市场规模扩大,而流出地的市场规模缩小。在模型的假设条件下,企业会选择市场规模较大的地区进行生产。而企业流入某地区后又会增大对于制造业劳动力的需求,使得该地区的工资水平上升,继续吸引其他地区的劳动力引入,由此形成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上述机制就称为与需求相关的循环累积因果关系。第二类是基于成本相关的循环累积因果关系。当制造业劳动力向某地区转移后,企业的随之进入会使得该地区的产品种类增加,在模型的假设条件下,产品种类的变化会使得移入地的价格指数下降,而移出地的价格水平上升,进而导致移入地的生活成本下降和移出地的生活成本上升。生活成本的此消彼长会进一步吸引制造业劳动力的迁移,这种机制就被称为与成本相关的循环累积因果关系。
4.突发性集聚
在“核心—边缘”模型中,上述内生性的集聚的发生并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是一个突发的现象。在由对称向集聚转化的过程中,存在一个临界值,该临界值本身由贸易自由度决定。在达到这一临界值之前,贸易自由度的提高不会改变原有对称分布的空间布局,但一旦突破临界值,贸易开放度提高会使原有对称的状态立刻发生改变,产生所谓突发性的集聚,使得产业向某一地区进行集聚。
5.驼峰状集聚租金
当“核心—边缘”结构形成后,包括劳动力在内的流动性生产要素会以集聚租金为目的而进行区位的选择。从函数表达式来看,此类租金是贸易自由度的一种凹函数,随着贸易自由度的逐渐上升,租金会呈现出先增加再减少的变动态势,与骆驼弯曲的驼峰非常形似,因此也被形象的称为驼峰状租金。
6.路径依赖性
路径依赖性也是“核心—边缘”模型的一个核心特征,也被称之为“区位粘性”特征。这种路径依赖出现在模型存在多重均衡的区域,具体来讲就是图2.2中长期均衡重叠的地区。路径依赖的含义是指以往的演变过程会对现有的过程产生影响。如果整个系统从接近“核心—边缘”结构的地方开始演变,并不断向“核心—边缘”结构趋近,但最终不会转变为稳定均衡状态。此时一旦发生某种外生冲击,会使得模型从当前的均衡状态变动到另外一种均衡状态。即使这种暂时冲击最终得以消失,模型会停留在现有的均衡状态上,而不是回复到以前的状态,形成所谓的路径依赖。
7.自我实现预期
在如图2.2所示的叠加区域中,无论贸易自由度如何变动,对称结构和两种“中心—外围”结构都是局部(local)的长期稳定均衡,这也是“核心—边缘”模型区别于其他模型的一个重要特征。在这个叠加区间内,存在着劳动力的自我实现预期现象。当劳动力的预期由于某种外生冲击而发生改变时,劳动力将根据预期的变化来决定在哪种结构下定居。
二、新经济地理学理论框架下的贸易与经济增长思想
克鲁格曼和维纳布尔斯(Krugman 和 Venables,1995)在克鲁格曼(Krugman,1980)和埃瑟尔(Ethier,1982)基础之上建立了国际贸易的新经济地理模型,迈出了新经济地理聚焦国际贸易的第一步,建立起产业集聚和国际贸易之间的桥梁,随后新经济地理学家帕格和维纳布尔斯(Puga 和Venables,1996)、鲍德温和福斯里德(Baldwin 和 Forskild,1997)做了进一步的深化和完善。
新经济地理学认为,包括运费在内的贸易费用与规模经济所带来的利益间的关系是决定厂商集聚或分散的主要动力机制。当运费和其他贸易费用较低时,制造业厂商将在一个地区不断集中;当运费和其他贸易费用超过集聚产生的收入递增效益时,集聚趋势将会减弱并可能出现分散的趋势。如果一个国家对某种产品的国内需求不断增长,由于包括运费在内的贸易成本,该国的国内生产规模增加,规模经济将会不断发挥作用。厂商间的需求关联和成本关联会使得厂商越来越多地聚集于该地区。当运输成本降低到一定程度,世界经济就会自发形成以制造业国家为核心,非工业化地区为边缘的产业分布形式。[2]但是如果运输成本和其他贸易费用继续下降,厂商会逐渐失去接近市场和供应商所带来的前向联系和后向联系的优势。此时,处于边缘的非工业化地区由于工资率较低从而生产成本也较低。当运输成本足够低时,外围地区低成本的优势将足以抵消远离市场和供应商带来的不利。此时,制造厂商将搬出核心地带,到边缘地区进行生产,从而使得核心和边缘地区的工资率差距逐渐缩小。
对于贸易开放与一国产业空间结构变化的关系,新经济地理学认为随着贸易开放的加速,整体而言会出现产业空间的分散化,但是随着产业专业化的发展,不同区域将会出现特定产业的集聚。
三、对新经济地理学理论的简要评价
新经济地理学打开了一扇大门,为贸易开放理论的研究引入了地理空间的分析方法。新经济地理学构建了清晰、严谨、精致的理论模型,打破了传统的国际贸易理论中关于生产要素不能自由流动和商品贸易零成本等不符实际的假设,使得经济集聚与空间问题成为了主流经济学越来越关注的重要议题,并从微观经济机制上解释了产业集聚与扩散的向心力与离散力。
新经济地理理论是包含非均衡力的经济理论,它的核心模型是非线性模型,因而得出了许多富有特色的理论观点,揭示了经济活动空间模式的复杂性。本地市场放大效应、循环累积因果链、内生的非对称性、突发性集聚、多重均衡、路径依赖性、驼峰状集聚租金、预期的自我实现等观点都是极有洞察力的理论观点。与此相对应,新经济地理学与新古典经济学相比,能给出更加符合现实的经济政策分析框架。
但是,新经济地理学理论还是受到了来自经济地理学、区域经济学和城市经济学的学者们的批评,他们认为新经济地理学既无什么新意,也未涉及地理学,没有实际利用价值可言,尤其对新经济地理理论模型单一化的“愚蠢假定”(D-S 模型、冰山成本、演化、计算机模拟)做了猛烈抨击。这些批评主要集中于如下几个方面:一是研究方法严重依赖数学模型,但这些模型的建模思想对传统经济地理学家并没有太大吸引力,因为20世纪60年代的计量革命对地理空间模型应用已相当成熟;二是缺乏实证研究,新经济地理学理论注重的仅仅是抽象、简化的数学建模,这些建模又与复杂的现实相去甚远。[3]不管怎么说,新经济地理学理论让经济学家们开始意识到地理空间的重要性,并且将其应用到模型中去。
[1] 藤田昌久、克鲁格曼、维纳布尔斯:《空间经济学—城市、区域与国际贸易》,梁琦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
[2] Krugman, Paul R.and A.J.Venables, “Globalization and the Inequality of Nations”,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1995,110, pp.857—880.
[3] 梁琦:《空间经济学:过去、现在与未来——兼评〈空间经济学:城市、区域与国际贸易〉》,《经济学》(季刊),2005年第4卷第4期,第1067—108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