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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啊,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
睁开眼,看到女儿立在床前:“爸,爷爷叫你。”
这老头子,坏了我的好梦。
窗外,小孩子哇哇乱叫。一定是他们高分贝的吵闹声,穿越时空震响了奔驰和宝马的报警器。
老爷子还是不舒服,哼哼唧唧的,讨厌人。
看看表也该买菜了。去菜市场的路上,我进诊所咨询那位老太太。她正和病号聊着什么,显得心不在焉。问急了,她不耐烦地说:“感冒有个过程,神药治也得慢慢来。明天再挂两个吧。”
你娘的,不用你掏腰包,吭?
梦和现实真是相反的。梦里中大奖何其潇洒,现实里事事不遂人愿。看来老爷子医保卡里积攒下的那几个钱是绝对不够用的了。都说沾光,大哥二哥三哥以及大嫂二嫂三嫂念念叨叨的样子挨次闪过,沾光沾光,沾个屁!
正窝火时,二嫂来电,说二哥感冒了,懒得动弹,——咱爸怎么样?
我如实相告,赌气地想:知道我在家都忙什么了吧?你们养老,我十天半月地打个电话问问好不好?
我冷冷的语气一定是寒着二嫂了,她歉意地说:“怎么都凑一块了?让你二哥回家看看吧。”我不好意思了,边说不用边转移了话题。二嫂笑着说:“你二哥要跟你说说话。”
听筒里,二哥声音嘶哑,还有气无力地咳嗽。我听出,感冒症状没有他传递过来的那么严重。二哥是语文老师,虽然退休了,可还是善用夸张。问候一下吧。关于感冒,他洋洋洒洒数千言,不疼话费,能弄出篇凤头猪肚豹尾的作文来。扯到老爷子的病情,他说,不该听小诊所的,吃药不管用再输液也不迟。
说也白搭了,人家出诊也不是义务劳动,不挂吊瓶挣什么?再说了,给开药咱也不一定要,谁不想去药店买,还便宜。
走进菜市,喧闹让我听不清二哥病恹恹的声音了。结束通话,一时间竟无法专注于买菜。阿嚏!阿嚏!感冒了还是谁重念我?
从这头走到那头,大体摸清了各摊位的价格后,返回买相对便宜的蔬菜。菜花、西红柿太贵,还是买冬瓜吧。有的摊子,冬瓜卖一块,我买的却是一块五两斤的。买到便宜货就高兴。黄豆芽炖豆腐好久没吃了,各来一斤,实惠还有营养。梦里山珍海味吃多了,想换换肠子是不?
高密山药四块一斤,比鸡蛋还贵。我挑了两根直而粗壮的。摊主称过后报价:“八块二,大哥,八块吧。”啧啧,哎呀……,想想手里提着的三种菜价低,这八元钱花起来也就不心疼了。
山药这么贵,为什么还要买呢?不知道省钱就是挣钱的道理吗?老婆怕衰老,吃山药可美容,这是必买之一;女儿常感冒,吃山药提升免疫力,这是必买之二;老爷子神经衰弱,吃山药健脾养心,这是必买之三;我呢,腰膝酸软,吃山药补肾益精,这是必买之四。如此看来,山药虽贵也比吃药打针便宜。不生病不去医院不就是省钱吗?综合考虑后计算综合成本,结果是划算。
元旦假期,海鲜的价钱涨了不少,不花冤枉钱了,过几天再给曦曦买鱼吃吧。梦里吃了那么大的红加吉,想来也不会太馋吧?红岛蛤蜊还算便宜,来一斤,弄锅蛤蜊疙瘩汤喝,老爷子就好这一口。
老婆爱吃苹果,美容养颜啊,太贵,还是买香蕉吧,便宜也是水果,吃了还心情好。我相信,鞠花来逛菜市也会做出这样的抉择。或许她比我还苛刻,因为09年最后一天买的香蕉还有一半没吃完呢,基于怕烂掉的心理,她肯定不会像我一样再花五元钱买一大块香蕉回家了。相较而言,我还算大度。
兰亮亮也是家里的采购。有一次,他抱怨说,男人不能常干这营生,整天和摊贩讨价还价,长此以往会变得斤斤计较。当时,我嘴上称是,心里却想,你天生也不是豪爽的主。现在想想,兰亮亮所言是有道理的。有时候跟小贩费了半天舌,也就省下三毛五毛的,累不累啊?没办法,挣得少就得精打细算。吃不穷喝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等我的生活小康了,也会像兰亮亮那样发发阔牢骚的。人啊,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
走出菜市场碰到了顾老师。顾老师自幼喜欢画画,虽没受过系统训练,可凭着几十年练就的技艺搞起了家教。孩子们都叫顾老师,耳濡目染,我也学会了,——偷偷地叫。
“顾哥,今天不教课?”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豆芽和豆腐,还好,被山药和香蕉挡住了。
近距离看,顾哥的前额是够大的。兰亮亮说,顾兄的脑门子赛过马克思,堪称顾克思。
“今晚没课。”顾哥颔首一笑,和个真情况似的。
想起兰亮亮送他的雅号,我在心里暗笑。
在这闹市,有课没课地闲扯下去,路人也会跟着叫老师的,换话题。顾哥喜欢在沉思中漫步,我想他此刻就是在进行这项运动。“散步?”
顾哥摇摇头:“肚子难受,去找老中医看看。”他用手在胸前划拉了几下。肚子怎么难受看不出来,五官缩成一堆倒是挺难受的。
马路对面有个中医诊所。常见远道来的人求诊,农村患者居多。
“又不是疑难杂症,还是去医院好。”说出这话就后悔,忘记顾哥偏好中医的雅兴了。
顾哥年轻时就喜欢看中医书,对祖国医学情有独钟。
“不了,呵呵。”他右手弯成耙子状,习惯性地梳理了一下发丝,干咳着与我分手。
望着他软塌塌的背影远去,我笑他年龄越大越迂腐了。
走进小区,碰见一人。光想顾哥了,不是被大声叫住就与之擦肩而过了。
吕冬阳,光着腚一块长大的。
“买菜来?”简短的问候里夹杂着浓烈的酒味。我发觉他血红的眼珠子盯住了我手里的豆产品。稍稍调整一下站姿,我点点头:“你去哪?”
冬阳已是标准的酒鬼形象。我二哥曾夸张地说,就是一张脸皮罩住骷髅头。
“溜溜吧。”短暂的亲热劲儿过去后,冬阳梦游似的走了。
每每遇到他,心底就有一种拾起旧情的欲望,然而当年那个大嘴一咧,傻笑半天的冬阳只活在记忆里了。大海就像一碗菠菜汤,那个年代,他多好玩啊,说这句话时嘴巴还吸溜吸溜的。现实中,两只手要握住已经很难了。
我常对鞠花说起冬阳。看到冬阳落魄的样子,鞠花可怜得什么似的:“别老在家呆着,没事找他说说话去。”累了一天,屁股沉是事实,可想起他抿一口酒沉默半天的彪样就没了兴致。改日,弄厚脸皮找他玩玩去。
遇见兰亮亮心情不好,那是因为他居高临下地看我。用曦曦的话说,傲什么傲?重压之下,我抬不起头。
遇见冬阳心情也会不好,这种心情里含着痛惜,还有爱莫能助。我可以俯视冬阳,但决不会轻贱他。相较于冬阳,有几分优越在心底潜滋暗长,尽管如此,我也决不形之于色,像兰亮亮那般张狂